第51章 清冢令

卫崇死后的第三日，落剑峰的令就下来了。

卫崇葬在剑冢西边的坡上，老周坟过去第二座。坑是谢无咎自己挖的，牌也是自己刻的，刻了两遍：头一遍右手抖，刻歪了。

令很短：剑冢一百零八坟，并为三十六冢，另起一座大墓，择日合葬。主葬人谢无咎，督办温三省。

谢无咎把令接过来的时候，手上有土。他在衣襟上擦了两把，才去接。

老周的坟在坡下，他刚给卫崇填完最后一锹土，指缝里还嵌着湿泥。

坟头那撮香灰被雪水泡开，渗进土里，看不出痕迹了。

剑冢那一夜的事，宗门封得很紧。他只知道卫崇死时七窍灌进了尸气，齐三指从他身上摸走一块玉牌，又在石壁上留了三个血字：三十七。

他没去看那三个字。沈无涯说，那三个字拓了一份归档，其余的，不必问。

他把令看了两遍，折起来，收进怀里。

清冢。

这两个字他守墓十年，听师父提过几回，每回都只提半句。

师父提的时候，总搁在酒喝到一半。他问，师父就说，等你哪天要办了，自然会有人教你。清冢不是把坟挪个地方。一百零八个人，迁进三十六座冢里，骨要一具一具起，牌要一块一块重立。起骨的时候，尸气会散。散了，就要有人压。

压不住，就是一座冢变两座坟。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像有人在数日子。

当日黄昏，温三省来了。

他来得比令晚半日，像是先在外头把话想好了。

温三省三十来岁，内门执事，衣裳永远浆得笔挺，说话永远留半句。他站在墓庐门口，不肯往里进，像屋里有什么东西会沾上他的袖子。

谢无咎把门推向里开了些。门轴响，温三省往后退了半步。

“谢师弟。”他拱了拱手，“清冢的事，掌门点了你。我督办，你主葬。要什么，报给我。”

谢无咎请他坐。他不坐，从袖里取出一张单子。

单子上的字是抄的，红格纸，右下角压着内门执事的印。

“宗门只拨两样。”温三省说，“三十枚下品灵石，十个杂役。旁的，没有。”

“丹房呢。”谢无咎问。

温三省把单子收了。

“丹房换了人。”他说，“卫琮，卫崇的侄子。昨日接的印。”

“他怎么说。”

“他说，丹房的东西，一粒钉也不许往剑冢流。”温三省顿了一下，“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吃死人饭的，别把手伸到丹房来。”

“三十枚灵石，买钉子够不够。”谢无咎问。

“够打一半。”温三省说，“剩下的一半，你自己想法子。”

谢无咎接过单子看。上头写着采买的物件：四十九枚镇尸钉，百年乌木一段，朱砂三斤，白纸三刀。

“这些，山里没有。”温三省说，“钉要落雁城的乌木巷才打得出，乌木要百年以上的，朱砂要辰州的，白纸要三刀——一刀裁牌，一刀裹骨，一刀烧给死人。山里只有松木和雪。”

“落雁城的乌木巷，远不远。”谢无咎问。

“三百里。”温三省说，“走三天两夜。”

“三刀纸，怎么分。”

“裁牌的一刀最厚，裹骨的一刀最韧，烧的一刀最贱。”温三省说，“别用反了。”

“宗门为何不拨？”

温三省笑了一下。笑得很快，随即收回去。“宗门也穷。灵潮退了，一年比一年穷。这三十枚灵石，还是掌门从自己的份例里匀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拿手抚了抚袖子上的褶，像怕褶子皱了。

谢无咎没说话。

他想起师父喝酒时说过一句：“咱们守墓的，是宗门最不花钱的一处。”

他忽然想，师父说过的话，怎么尽是要等他死了才听懂。

“单子上的东西，”温三省看着他，“得你自己下山去买。”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温三省说，“化雪的时节，山上留不住人。”

墓庐外的雪还没化。风从剑冢那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气。谢无咎把单子捏在手里，指腹在“镇尸钉”三个字上停了停。四十九枚钉，一百零八座坟，够不够，他心里没底。

他在心里算：一百零八副骨，并成三十六冢，每冢三副。一枚钉压不平两副骨。

“什么时候动土。”

“三日后。掌门的意思是，清明前葬完。”

“清明还有几日。”

“二十一日。”温三省说，“够了。”

温三省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

“还有一句，是掌门让我带的。”他说，“清冢这三个月，剑冢里出什么事，你先来报我；报我之后，再自己拿主意。”

“拿什么主意。”

“那得看是什么事。”温三省说，“这句是掌门原话。”

这话说得怪。谢无咎抬头看他。

温三省已经转过身，往山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谢师弟，清冢这事，办好了是功德，办砸了……”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走得很快。

雪上有他的脚印，一步一个，很浅。他大概连走都走得小心。

谢无咎站在墓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进雪里。

他知道温三省的意思。督办是担名的，主葬是担命的。清冢出了事，宗门要问的，是他谢无咎。

他回头看了一眼剑冢。一百零八座坟在雪里排开，横一道竖一道，像一张翻开的棋谱。

他看了很久。数到第七排，风把雪吹起来一层，把坟头盖平了。

他忽然想起秦瞎子说过的话：坟是死的，人是活的。清冢，是把死人请起来，请他们换个地方睡。

请人，得先问人家的意思。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

夜里他坐在墓庐门口，把气走了一遍。伤还没好，气到第七寸就散在肋下；他不硬提，一周天十八息，走了九周天，才走到第九寸。三个月，一百零八座坟，并成三十六冢，他一个人下土。

他在日课簿背面记：第五十八日｜清冢前夜｜九周天｜气到第九寸｜气散在肋下，提不上第十寸｜明日先养伤，再动土。

他把那张单子折了三折，揣进怀里。单子的边角扎着手，像一枚没钉牢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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