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尸将化的灰还留在第七座坟前,灰里混着碎木和一线黑。谢无咎拿扫帚把灰扫拢,装进一只豁口的陶罐,罐口以黄纸封了。他做这些时,执法堂的人已经站到剑冢口。
来了七个。为首那个靴底踩雪重,一步一个坑,走到他面前,雪水顺着靴帮往下淌。
“封冢。”那人说。
后面六人散开,从袖中取封条。黑漆纸,一尺来长,上头印一个“禁”字,边角还有未干的印泥。他们贴着石门上、碑林两侧的松树上、墓庐的门框上,一路贴过去。贴到墓庐时,那人回过头。
“你住这里?”
“是。”
“三日之内搬走。剑冢一应器物,不许带走一件。”
谢无咎应了一声:“是。”
雪从松枝上塌下来,落在陶罐盖上,闷闷一声。他把罐子抱到坟前,放下,又伸手把罐子摆正,让封口朝向山门。
七人在碑林间走,一座一座数。数到尽头,为首的执事停住脚。
“一百零八座。”
“是。”
“有碑的,一百零七。”
谢无咎不答。第七座坟就在他脚边,土是新翻的,坟头没有碑,只压着一块发黄的石头。石头被雪水浸过,露出一圈深色。
执事弯腰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他。
“尸将从哪座坟里出来?”
“这一座。”
“第七座石棺的七枚封钉,少了一枚。是谁撬的?”
“不是我。”
执事笑了一下,笑得短。他伸手捉住谢无咎的右手,翻过来。指腹上三道口子,结了薄痂,是昨夜以血为引划的。
“守墓人,监守自盗四个字,你担得起么?”
谢无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它临散的时候,”执事忽然问,“说了什么。”
谢无咎没有立刻答。雪在两人之间落下来,落到地上没有声音。
“它说,”他终于开口,“'守墓人,你也是'。”
执事的手停在袖口。堂下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也是什么。”
“没说完。木牌镇住了。”
执事盯着他看了很久,从袖里摸出一本薄册,把这句话记了下去。记完,他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压了一压,像要把那行字压进去。
后面有人用铁撬开棺。棺盖移开的声响很长,像有人用指甲刮石头。棺底是空的,只余一层浅浅的黑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纸灰,纸灰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缝,缝是新的。
“里头原来有什么?”
“一方空棺,一柄断剑,一块空白木牌。”谢无咎道,“断剑我拿走了。木牌我没动。”
执事侧头:“断剑呢?”
“在墓庐,压在师父的酒坛底下。”
两个执法堂弟子去了,很快回来,捧着那柄断剑。剑很短,没有锋,也开不了口。执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见剑身无铭,剑柄也无款,随手丢还给他,又俯身从棺底取出那块空白木牌,在手里翻了翻。
牌面朝上,一个字也没有。
“空牌。”执事说,“记不进案。”
他把牌放回棺底,用指头压了一压。谢无咎看着那一压,胸口松了一线。
碑林外有脚步声。苏窈来了。她左肩缠着白布,袖口空了一截,剑鞘挂在腰侧,走一步,磕在石阶上一声。
执事抬手,把她拦在松门外。
“掌门有令,苏师侄伤未愈,不必再入剑冢。”
苏窈站住。她隔着松门朝棺中看了一眼,又看谢无咎。那一眼很短,像看一块石头。
“我奉命查的是灵气异动。”她说,“异动还没查清。”
“查清了,自会有人告知师侄。”
她不再说,转身走了。剑鞘的声音一路向下,越去越远。
执法堂留下两人守冢,一左一右站在松门里,不吃不喝,像两根桩。其余人下山,封条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背面的红印。
执事最后一个走。下石阶之前,他回过头,往那座没有碑的坟看了一眼。
“七日之后,执法堂再审你。”他说,“这七日,不许出剑冢。”
“是。”
他的靴声一直响到看不见人影。
天暗了。谢无咎回墓庐,点起油灯,把师父的旧物一件件收拢:半坛酒、一件补了三处的旧棉袄、一只缺口的粗碗、压在坛底的半卷残经。经卷贴身藏好,断剑解下来,用布裹了。收完,他在灯下坐了很久。墓庐的墙薄,风从缝里进来,灯芯歪一歪,又直起来。
他把灯挪到灵牌前,添了油。
牌前一炷香,三枚钉,断剑横在膝上。雪停了,剑冢里没有风,灯焰直着烧。
封条贴在门框上,一道压一道。他不能出这个冢,也不打算出。
他坐下来,先数息。
一呼一吸算一息,数到三十六,胸口那口气落下去。落了,又浮上来——今夜压不住。下午执事问的那句话在里头转:它临散的时候说了什么。他答了“你也是”,答完就一直没放下。
心一乱,气就散。他睁眼,重来。
第二回,气从丹田起,过纹口,走骨缝。到第七寸,疼。这一回他没有停,含着气不吐,等它自己松。等了十来息,第七寸过去了,后面就顺。
第八寸。第九寸。
第九寸上,气忽然一涩,像撞在一层薄壳上。他没顶,收回来,从头再走。卡一回,他就睁眼看看灵牌,再闭。
第三周天的时候,他想起师父喝酒的样子:一坛酒埋在雪里,喝到月上中天,喝完把坛子埋回去。想起这个,气就散了。他睁眼,把灯芯拨亮一点,重新数三十六息。
灵牌上只有两个字:陆九。牌角有一笔是他重刻过的,刻得比别处深。
到第九周天,气到第九寸,稳了三息。收。九周天里,前六周天都卡在第七寸。
他摸出旧账本,用那半截炭笔在背面添:
“第三日|坐灵牌前|三十六息,九周天|气到九寸|第七寸仍疼,心乱则散|明日先数到十,再往下走。”
写完,又添一行小字:“师父的话,后半句还是没有。”
他把账本合上,连同炭笔,一并塞进衣襟的夹层。
宗门方向传来头通更鼓,一声,很远。灯芯爆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层。
入夜,有人敲门。
是老周。他提一壶酒,脸上挂着笑,笑得很费力。
“无咎啊。”他进门,把酒往桌上一放,“三日之限,你别往心里去。宗门的规矩,走个过场。”他坐下,自己倒了一碗,“堂上少说话。说多了,反倒坐实。”
“嗯。”
“你师父的事,我替你打过招呼。人都死了,谁还翻旧账。”老周喝了一口,手一抖,酒洒在襟上,湿了一片。他低头去擦,擦了两下,又抬头,“你别怕。”
“我不怕。”
老周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怕好。不怕好。”
他坐了半刻,说的都是闲话,谁家的儿子进了内门,哪一房的执事换了人。说到后来,酒壶空了一半,他的话也少了。起身时,他的袖子擦过门后的柴堆,停了一停,才推门出去。
谢无咎送他到门口。老周走出七八步,忽然回头,往剑冢那边看了一眼。雪光把那张脸照得发青,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走出松门,守冢的两人没拦他。
门关上。谢无咎弯腰去抱柴。
柴堆后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柄剑,连鞘,横搁在两块柴之间。鞘上鎏金剥落,露出底下的铜,铜上錾着两个小字:青冥。
他没有伸手。
门外,铁器磕在石阶上,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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