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刀前诈名

牢门合上时，锁舌撞出一声闷响。王狱卒在外头落了锁，又拿指节在栅栏上叩了两下：“老实待着。”

沈砚没动。他靠着土墙坐下，先听。

过道上的脚步声碎而急，不止王狱卒一双。他偏头，从栅栏缝里望出去——吴军吏站在过道尽头，背对牢门，面前是个瘦高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吏袍，怀里抱着纸册。两人中间摆一只矮凳，凳上摊着那卷拓片和布包。

书吏把拓片展开，就着天窗斜下来的一线光看。他看得很慢，指腹在押记处来回摩挲，又举远些眯起眼。半晌，他皱眉，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太低，沈砚只辨出“……不成体例”四个字。

吴军吏的脸色沉下来，伸手把拓片卷了，布包重新扎紧，往书吏怀里一塞。

沈砚把这几下动作记在心里：书吏认得字，也见过谱牒之类的东西，可拿不准。

吴军吏侧头吩咐了身边亲随一句。那亲随二十来岁，腰间别着短刀，听完一抱拳，转身就往牢门方向走，脚步快，没回头。沈砚只看见他后腰刀鞘上的铜箍一晃，人已经拐出过道。往哪去？营门在南，州府也在南。

王狱卒回来锁内栅时嘟囔：“军吏说了，东西封存，等州里回话。你这几日安分些。”

沈砚低头：“劳烦王头儿。”

王狱卒锁好，又丢下一句：“州里来回至少七八日，你别指望什么。”说完提灯走了。

七八日。

沈砚靠回墙根。上报的折子已经递出去了，州里回话之前，吴军吏不会杀他，也不会放他——这段悬着的日子，就是他唯一的活路。他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划，划的是拓片上那个押记的轮廓：外框方，内里几笔曲折，收笔处带一个回勾。他划了三遍，指尖停住。

袖口夹层里那方硬物还在，硌着腕骨。

他不动。过道上刘三的牢房正对着他这间，那人白天在栅栏外数了半天人头，此刻八成还醒着。沈砚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听见刘三那边传来均匀的鼾声，又听王狱卒巡过一趟、脚步拖沓地走远，才侧身蜷向墙角，背对栅栏，把膝盖曲起来挡住牢内视线。

手指探进袖口夹层。布缝得粗，线头磨得起了毛，他拿指甲一点点挑开，摸到那块硬物的边角——凉，有棱，分量沉，错不了，是铜。

他慢慢往外推。掌心大的一截旧铜印滑出来，断口在中间，像是被人一斧剁开的。印面磨损得厉害，边缘起了绿锈，中央凹下的字口被泥垢填着。沈砚抿住气，借着天窗漏下的那线光，用指甲去刮。

泥垢硬，刮了几次才松。露出半个篆字的下半截：一横，一折，再一竖收进弧里。他凑近看，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呼吸却压得平——那笔画走势，跟拓片押记里收笔的回勾对得上。位置也对。拓片上那个押记是印半边的拓，这铜印又是半截，两下里合起来，正是一整方。

他捏着铜印，指尖发麻。

随即把铜印翻过来看断口。断口旧，绿锈包着茬口，不是新近掰的。又看印背，素面，没款。这是一枚残印。谁揣在身上的？原主？原主一个抵债死囚，哪来的这种东西？沈砚想不通，也不多想，眼下要紧的只有一件：州里来人若比对拓片，这就是唯一的实物。有它，拓片真；拓片真，他编的那套说辞才立得住。

可这东西不能现在拿出来。一拿出来，吴军吏第一个念头便是“你既有印，为何藏到现在”，疑心更重。得等，等他们自己先认下拓片，他再“想起”身上还带着家中旧物。

沈砚把铜印重新塞回夹层，又把挑开的线头往里掖了掖，捋平袖口褶皱。做完这些，他才觉出后背沁了一层薄汗。隔壁陈四翻了个身，含混嘟囔了句梦话，听不清。

沈砚顺势靠墙闭眼，装睡。

再睁眼时，过道里飘着糠粥味。王狱卒推着饭车过来，木轮碾在夯土地上吱呀响，各牢房碗筷碰着栅栏，叮叮当当。沈砚接过自己那碗稀粥时手故意慢了半拍，粥水从碗沿淌出来，溅在手背上。

他低头舔了一口，才问：“陈老哥，这营里除了吴军吏，上头还有谁管事儿？”

陈四捧着碗，眼皮不抬：“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沈砚拿筷子搅粥，“真到砍头那天，总得知道死在谁手里。”

陈四沉默了一阵，喝了两口粥，才低声说：“营里主官姓周，都叫他周把总。平时不管牢里的事，只管操练和粮饷。吴军吏是他表弟。”他顿了顿，“出了事，周把总第一个摘干净。”

沈砚把“摘干净”三个字记下，又问：“吴军吏这人，怕什么？”

陈四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点老囚看戏的意味：“怕上头怪罪。去年有个兵跑了，他瞒了三天才报，被周把总骂得狗血淋头，连月钱都扣了。”

沈砚不再追问，低头喝粥。粥稀，几粒糙米沉在碗底，他刮干净吃了。周把总管操练粮饷，不管牢狱——出了事只摘自己；吴军吏怕上头怪罪，去年还敢瞒报逃兵。这两条串起来，意思很清楚：吴军吏宁可把事情拖着，也不敢把一桩“错杀士族”的祸揽到自己头上。

入夜后，过道尽头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斜，牢里各处沉进半黑。赵七在隔壁牢房靠墙坐着，沈砚能看见他半张脸。

“你白天跟陈四说的，我都听见了。”赵七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吴军吏最怕的，其实不是他表哥骂他。”赵七挪了挪身子，脸凑近栅栏缝，“他是怕担‘枉杀士族’的干系。去年州里有个小吏，误抓了一个破落户，那破落户硬说自己是哪家旁支，闹到州府去。小吏被革了职，还挨了板子。”

沈砚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进来之前，在营里当过半年帮工，听老兵说的。”赵七别过脸，“你别多想，我就是不想看你死得不明不白。”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多谢。”

赵七翻过身去，后背对着他。油灯爆了个灯花，火苗缩了一下又立起来。

沈砚闭上眼。枉杀士族——四个字被他反复掂量。提审时他不能提这四个字，一提，就成了他拿话堵人，吴军吏反要恼。得让吴军吏自己想到：杀了他，万一真是沈氏的人，这罪谁担？到那时，他只要把家世说圆、把礼数做足，自然有一线缝。

他重新排提审时的话：先说自己年少随长辈避祸北来，再说旧册散佚，最后才提沈氏。一句一句铺，不能急。

后半夜，过道里响起脚步声。沈砚没有真睡，睁眼瞧——是个瘸腿的老狱卒，提一盏小油灯，挨个牢房查看锁头。他走路左脚拖地，一下一下蹭着土面，腰间钥匙串上还系着一块木牌，样式和营里普通狱卒挂的铜牌不一样。灯走到沈砚牢前时，那老狱卒把灯举高了些，照他的脸。

灯光晃眼，沈砚眯了眯。老狱卒没说话，照完就走，拖到过道尽头，跟王狱卒低声说了句：“那个姓沈的，吴军吏让多看着点。”

声音不大，沈砚听得清楚。能直接传吴军吏的话——这老狱卒在牢里有年头了，不是寻常看门的。

天亮前，沈砚把铜印隔着袖口又按了一遍，确认还在，才闭眼假寐。脑子里三条线排着：陈四知道营里权力怎么转，赵七点破了吴军吏的软肋，孙瘸子能替吴军吏传话。前两个是嘴，后一个……是腿。

梆子还没敲，天刚蒙亮，过道里又响起拖地的脚步声。孙瘸子提灯过来，这回没挨个查锁，径直停在沈砚牢房前，把灯往地上一放，蹲下身。

“你那个拓片，”他压低嗓子，声音沙哑，“吴军吏昨夜让人誊了一份，今早送出去了。”

说完，他起身提灯，拖着左腿走了。

沈砚盯着那道一瘸一拐的背影拐过过道，直到看不见。誊了一份，送出去——送给谁？州里？还是别处？他转回视线，落在栅栏上那碗没喝完的残粥，粥面结了一层薄皮。

天光正一点点从天窗渗进来，把过道照出个灰白的轮廓。

王狱卒来开锁放风时，沈砚借系鞋带的工夫往过道那头瞟了一眼。孙瘸子不在，换了个面生的年轻狱卒守着营门。他直起身，把草席底下一根松动的夯土块往里踢了踢——昨夜他试过，这墙根土质松，指甲能抠下渣来。不急，先摸清孙瘸子这条腿往哪走。

放完风回牢，陈四凑到栅栏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那瘸子姓孙，早年在州府大牢当过差，后来犯了事，贬到这儿来的。他嘴里的话，一半是吴军吏让说的，一半是他自己想说的。你分得清，就能用。”

沈砚点头，没多问。陈四缩回草堆，又补了一句：“他有个毛病，爱看人写字。你若有笔，写两个字给他瞧。”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笔没有，可地上有土。

他伸出一根指头，在夯土地面上慢慢划了一道。横，折，收笔回勾——正是那半方印上的走势。划完，用鞋底抹平。

过道那头，饭车的木轮又吱呀响起来。沈砚把手缩回袖中，隔着布按了按那方硬物，凉的。

天光还只照到过道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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