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八年五月,早上六点四十。
厂门口的梧桐换了新叶。
老赵在扫地。扫帚是新的,竹枝还带着青。
电动门换了,不锈钢的,轨道里没有声音。门柱上挂着一块新牌子:江城杨氏纺织有限公司。下面一行小字:一九八四。
“赵叔。”
“来了。”
“今天几点的车。”
“八点半。”老赵说,“医院九点办手续,十点到厂。”
“椅子呢。”
“摆好了。”他往门里指,“藤的,你爷爷坐惯的那把。”
大厅里亮着灯。
三号机在一楼正中,底座四周划了一圈黄线,黄线外面是水磨石地面。
机器擦得很亮,护板上能照出人影。
老周头蹲在机器旁边,拿一块棉纱,从机头擦到机尾。
“周叔。”
“别说话。”老周头说,“它早上有脾气。”
他把手放在机头上,摸了一会儿。
“昨天谁动过。”
“没人动。”
“没人动它怎么歪了半度。”
“半度您也看得出来。”
“我看不出来。”老周头说,“它一歪就响。”
他站起来,把棉纱叠成四方,放进工具袋。
“通电。”
“厂里不是不让通电。”
“我跟厂长说过了。”老周头说,“经设备人员确认,隔离生产负载、按批准条件作短时保养运行。”
“厂长批了?”
“批了。”老周头说,“批条上写的是设备保养。”
他按下按钮。
机器先响了一声,很闷,像人在清嗓子。然后轴转起来,皮带一圈一圈,声音慢慢匀了。
老周头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机架。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摸了四十四年。”他说,“还是这个声。”
七点十分,车间主任过来,手里一块板夹。
“杨总,昨天的数。”
“念。”
“出布三万八千米,一等品率九十七点六。”
“上个月。”
“九十六点九。”
“客户那边。”
“佛山那家要四十万米,六月底交。”他说,“广交会那个牌子,今年要一百二十万米。”
“去年多少。”
“四十万。”
“产能跟得上?”
“三班倒跟得上。”他说,“再招八十个人。”
“招。”
“启事挂出去三天,来了两百多个。”
“挑什么。”
“按岗位技能、健康要求与培训条件选,不拿四十岁一刀切。”车间主任说,“有经验的多,也给愿意学的新人机会。”
“八十个岗位按计划招。多来的先说明安排,别一句全要,让人以为都录用了。”叶宇答。
七点半,车间。
一百八十台织机,开了一半。
布从机口出来,卷在辊上,灰蓝色,一层压一层。
叶蓁从二楼下来,手里一叠表。
“经相应核定的上年财务资料与年度经营汇总。”
“念。”
“去年营收十五亿六。”
“净利。”
“一点二一亿。”她说,“比旧约当年的一亿二指标高一百万。和解已处理原对赌,这里只是对照,不再触发新的回购。”
“负债。”
“五亿二。”
“现金。”
“两亿四。”
“哪来的。”
“经营回款、融资与另一批非核心门店处置,按资金表桥接。”叶蓁说,“去年卖的六家不是早年已卖掉的同一批。两亿三是交易总价,不直接等于扣税、偿债后的现金余额。”
“还剩几家。”
“十四家。”她说,“老城区的都留着。”
“人。”
“一千二。”叶蓁翻过一页,“平均年龄三十八。”
“老的呢。”
“四百二十七个人,回来三百一十九。”
“剩下的一百零八。”
“退休六十一,去世九位,跟儿女去外地三十八。”叶蓁说,“走的九个,名字我都记着。”
“记在哪儿。”
“食堂门口那面墙上。”她说,“老赵做的,一块木牌,刻的名字。”
杨叶宇把表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三十八亩四。”
“老厂证载的三十亩与宿舍八点四亩,仍按各自权属登记。”叶蓁说,“宿舍代管、安置和公共工程的部分另经程序处理,不能交一笔钱就把居民那片地全记成我们的。”
“出入口呢?”
“按获准方案衔接完成,登记与测绘资料已经更新。产业园场地各自有范围,不与城西仓十二亩混算。”
七点四十,食堂。
门口墙上钉着一块木牌,一米长,半米宽,上面刻着九个名字。
老赵站在牌子底下,拿一块布擦。
“这九个。”
“去年走的。”老赵说,“三个在车间,两个在仓库,四个退休在家。”
“名字谁写的。”
“我写的。”老赵说,“我字丑。”
“不丑。”
“我拿刻刀刻的。”他说,“刻了四天。”
“为什么刻。”
“厂里一千二百人,不能只记活着的。”
食堂里飘出味道。
“菜价涨了吗。”
“挂牌与补助分开公示,普通餐职工实付价按现在的安排。”老赵说,“不是我压五毛又放个人折子。特殊帮扶有申请、审核和明细。”
白家的自愿捐助若办理,按约定用途入账;常规费用来自公司预算,谁也不必再靠一笔来路含糊的信封维持食堂。
八点,厂门口一阵人声。
没请领导,没搭台子,就挂了一块牌子。
牌子是铜的,字是刻的:杨氏纺织新材料产业园。
大伯站在牌子底下,跟三个客户说话。
他三月辞了董事长,现在每周来两趟,坐在样品间里跟人喝茶。
“叶宇。”
“大伯。”
“这牌子上的字,是我挑的。”大伯说,“我挑了七天。”
“为什么挑这个。”
“产业园三个字,银行认。”大伯说,“纺织两个字,客户认。”
“交接还顺吗?”叶宇问。
“登记、权限和档案都办过,章按制度保管,不在谁个人桌上等着哪天想起来拿。”大伯答。
九点,银行经办按正式安排送来已结清某笔授信的材料,以及剩余业务的待办清单。集团负债五亿二,并非全欠一家银行,更不是所有债都在今天结清。
原有保证、展期与增信分别按实际余额和风险审核处理,不因为要保住一个人清醒,就强令他个人为全集团债务继续无限兜底。程知微不经办涉及私人关系的事项,银行内部决策也不靠她一个人压下来。
叶宇核过清单,把需要董事会与其他有权主体确认的事项另列,没有站在门口顺手签完全部保证。
九点二十,广交会那个牌子的采购来了。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手里捏着手机。
“杨总,一百二十万米,价格再降三个点。”
“降不了。”
“别家都降。”
“别家的布,缩率三点五。”杨叶宇说,“我们一点七。”
“三个点而已。”
“这一规格每米二十八元,降三个点是八毛四,一百二十万米合一百零点八万元。单上写准。”叶宇说。
采购也拿计算器按了一次。两人谈实际用量、原料变化、质量与交期,没有因他说员工要吃饭,就当场答应三年固定价、每年固定买足。
最后先确认可执行的订单,其余进入框架讨论。洗后缩率的承诺带着测试方法、批次与验收条件,不拿一个一点七保证所有以后做出的布。
九点半,大厅门口摆进来一个花篮。
白玫瑰,六十八枝,卡片是打印的。
上面一行字:下次还是三成。
没有落款。
“陆铮的。”叶蓁说。
“他怎么不来。”
“他说他不来。”叶蓁把卡片抽出来,“他说他来了,别人以为他认输。”
“他认了吗。”
“他认了仲裁。”叶蓁说,“他没认人。”
九点四十,一楼东侧的小车间。
那间屋子原来放备件,现在摆着一台用于小规模复核的定型设备,漆是新刷的。
父亲蹲在机器旁边,手里一把扳手。
“爸。”
“嗯。”
“爷爷十点二十到。”
“知道。”
“你不出去接。”
“我在这儿等。”
他把扳手换了个角度,拧了一下。
“这台哪儿来的。”
“城西仓拆的时候留下的。”父亲说,“与我在外面见过的有些地方像,但这台的来源、型号,都有自己的记录。”
“修得好吗。”
“修不好。”父亲说,“我想让它转起来。”
“转起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父亲说,“转起来好看。”
杨叶宇在他旁边蹲下去。
机器底座上有一块铭牌,字磨掉一半,只能看见“一九九一”。
“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年六月。”父亲说,“户口恢复花了两个月,派出所跑了七趟。”
“为什么跑七趟。”
“要证明我没死。”父亲说,“还要证明我是我。”
“证明了吗。”
“证明了。”父亲说,“最后补齐了身份核查、原籍档案和境外经历证明,才办下来的。老民警把材料推过来,只说了一句:人回来了就好。”
杨叶宇没说话。
“你妈那块碑,我去看了。”
“嗯。”
“字是我挑的。”
“我知道。”
父亲把扳手放下,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本本子。
蓝皮,硬壳,边角卷起来。
“这个给叶蓁。”
“什么。”
“十三年。”父亲说,“我合法经手与保存的记录,以及愿意说明的境外经历。第三方资料的核验和使用,交由有权限的人按程序办理。”
“她昨天跟我说了。”
“她说值多少。”
“她说不值钱。”杨叶宇说,“她说要按证据规则与权限核,不能靠捏着材料私下让谁不敢。”
“对。”父亲说,“该说明的说明,该补的材料补上。别再留一辈子只有我知道的账。”
“够了吗。”
“够了。”
父亲把本子塞回工具袋,又拿起扳手。
“你去忙。”
“你不去门口。”
“我去。”父亲说,“我站门里头。”
十点,二伯来了。
他没进大厅,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抽了半支烟。
抽完,把烟头摁在垃圾桶盖上,走了。
老赵看见了。
“二爷站了十分钟。”
“他说什么没有。”
“说了一句。”老赵说,“他说这楼盖得比他想的矮。”
“矮不好?”
“他说矮好。”老赵说,“矮了,看得见里面有人。”
十点二十,医院的车到了。
爷爷从车上下来,坐在轮椅上,腿上盖一条灰毯。
推到最后五米,他不让推了。
“我自己走。”
他扶着轮椅站起来,走了五步,坐到藤椅上。
门里站着一个人,灰衬衫,两只手垂着。
爷爷看了他一会儿。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
“那边热。”
爷爷点点头,把眼睛移开。
藤椅摆在厂门口,正对着那两棵梧桐。
太阳从树叶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老周头从大厅出来,手里还是那块棉纱。
“敬堂。”
“老周。”
“你那台机器,我给你擦着。”
“擦得比我在这的时候亮。”
“那是我手上有油。”
爷爷笑了一下。
“你多大了。”
“六十。”
“还干几年。”
“干到它锈。”
父亲从门里走出来,在藤椅另一边蹲下。
爷爷没看他。
“十三年。”
“十三年。”
“账记完了。”
“记完了。”
“那就别走了。”
“不走了。”
爷爷看着厂门,看了很久。
“爷爷。”
“嗯。”
“厂里一千二百人。”
“我知道。”
“去年净利一点二一亿。”
“我知道。”
“五亿二还没还完。”
“我也知道。”爷爷说,“你每个月给我念一遍,我记不住?”
杨叶宇笑了一下。
“叶宇。”
“在。”
“值吗。”
杨叶宇蹲下去。
他把账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纸是空的。
“笔。”
爷爷从毯子底下摸出一支笔,黑的,笔杆磨得发白。
“用这支。”
“您的笔。”
“一九九八年买的。”爷爷说,“那年我签了很多字,签坏了很多支。”
杨叶宇把笔接过来。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落下去。
杨氏家族,再次崛起。此账已平。
十二个字,一笔一笔写。旧案逐项有了结果,经营负债仍在真实的账里;平的不是从此一分不欠,是该是谁的责任,不再挂到另一个人名下。
写到“平”字最后一竖,他的手停住。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铅笔写的,很淡,被刚才的墨压住了一半。
他挪开手。
下任家主,记得查账。
字很小,横细竖粗,收笔往右顿。
杨叶宇抬起头。
爷爷闭着眼,靠在藤椅上,胸口一起一伏。
风吹过来,梧桐叶响。
他没有叫醒他。
“哥。”
声音从车间那头过来。
杨叶雯抱着一卷图,从车间那头跑过来,白大褂的下摆一飘一飘。
“哥,第四代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念。”
“色牢度四级,缩率一点七。”她跑到跟前,把图摊在膝上,“比上一批又降了零点一。”
“客户要多少。”
“三以内就行。”叶雯说,“我们做到一点七了。”
她把图卷起来,又想起什么。
“哥,这卷图我要挂在二楼。”
“挂哪儿。”
“挂在三号机正上方。”叶雯说,“从二楼往下看,正好看见机器。”
“为什么挂那儿。”
“因为那张图画废了三十七次。”她说,“第三十八次才画对。”
“墙多高。”
“三米二。”叶雯说,“我量过了,梯子要借仓库那把。”
爷爷睁开眼。
“叶雯。”
“爷爷。”
“过来。”
叶雯蹲到藤椅边。爷爷抬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你画的。”
“我画的。”
“画的什么。”
“一层布,两层反向。”她说,“机器还是老机器,布是新的。”
“你哥给你押了多少钱。”
“一个亿。”
“还了吗。”
“按分阶段投入与经营安排,先前批准的项目资金已在滚动回收。”叶雯说,“一个亿是三年经营目标,不是哥哥个人借给我的钱。”
爷爷点点头,闭上眼。
太阳升高了,厂门口的影子短了一截。
车间里,织机的声音从门里出来,一下一下,很匀。
老周头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还是那块棉纱。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
“周叔。”
“嗯。”
“三号机今天转了几分钟。”
“十分钟。”老周头说,“按批准的保养条件做完,已停好。”
“批条上写十分钟。”
“后面要加时,先让设备人员重新核。”老周头说。
他把棉纱搭在肩上,往车间走。
走了两步,回头。
“杨总。”
“嗯。”
“明天早上六点半,我还来。”
“来干什么。”
“擦机器。”
老赵从门房那边过来,扫帚靠在门柱上。
“杨总。”
“嗯。”
“今天来了三百二十七个。”
“应聘的。”
“应聘的。”老赵说,“人事排到门外了,我让他们在树底下等。”
“等多久了。”
“俩小时。”
杨叶宇站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梧桐树下站着一片人,有年轻的,也有头发白了的。
“搬椅子。”
“搬了。”
“倒水。”
“倒了。”
“还差什么。”
“差一个说法。”老赵说,“他们问,这厂还能开几年。”
杨叶宇想了一下。
“先把岗位、工资和培训安排说清。后面的日子,一年一年认真做。”
“一年一年?”
“我爷爷做到第四十四年,才有今天。”他说,“以后要靠这里每个人,把日子接下去。”
老赵点点头,走回门房,把扫帚立起来。
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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