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三份账呈堂

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江天酒店三楼多功能厅。

九点四十的休会时，走廊。

二伯从电梯口过来，拦在他前面。

“今天开商会改选预备会议。”二伯说，“你带两个纸箱来干什么。”

“带账。”

“账是家里的。”二伯说，“家里的账，回家算。”

“回家算，算给谁看。”

二伯看了他两秒，让开半步。

“你大伯在第三排。”他说，“别让他难做。”

大伯在签到台边上，正把胸牌别到西装上，别了两次没别正。

“叶宇。”

“大伯。”

“上去以后，别提你爸。”大伯说，“今天一百三十七家，都在看。”

“只在必要范围说明相关材料。”杨叶宇说，“不把他的私事全摆上台。”

大伯的手停在胸牌上。

“那是你爸的单子。”

“单子上有他的名字。”杨叶宇说，“是否本人签署，得由材料和核查说明。”

大伯没再说话，转身进了会场。

江城商会改选大会预备会议。一百三十七家会员企业，签到簿上二百四十一人。

横幅挂在**台上，红底白字，右边一角没拉平，垂着。

杨叶宇坐在最后一排，靠门。

大伯坐第三排，背挺得很直。二伯在走廊里打电话，一只手捂着话筒。

叶蓁坐在他左边，脚边两个纸箱，箱盖封了三道胶带。

台上，会长念五年工作报告。念了三十七分钟。

念到“中小纺织共享平台”那一段，台下有人鼓掌。杨叶宇看见二伯在门口跟着拍了两下，眼睛却朝后排扫。

台下有人打哈欠，有人看手机，有人在议程单背面画格子。

“……以上，请大会审议。”

举手。通过。

选举办法，举手。通过。理事候选名单，举手。通过。正式选举和席位确认，定在二十九日。

十一点四十，第八项，会员资格与席位确认。

秘书长站起来念名单。念到第七家，停了一下。

“原创始会员，江城杨氏纺织，一九八五年入会，居第三席。一九九八年自愿退出，席位空悬至今。”

台下有动静。有人回头，找杨家的人在哪儿。

“本项议程内，如有异议，请提出。”

杨叶宇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很响。

“第三席不是空悬。”

“是被人拿走的。”

后排站起来一个人。

“我有异议。”

陆铮。第二排靠过道，西装扣子没扣，手里一支笔。

“哪一位。”会长说。

“鼎晖，陆铮。”

“说。”

“杨氏一九九八年自愿退出，申请书上有签字，有公章，有备案。”陆铮说，“二十八年以后，在会上说一句'被人拿走'，得先拿证据。”

“杨氏在场有人吗。”会长问。

“有。”

“什么身份。”

“股东，持股百分之三。”

“会长，程序上我再问一句。”陆铮说，“异议人不是会员代表，也不是理事。按议事规则，非会员代表提异议，得先有会员的书面授权。他有没有。”

大伯的手在膝盖上抬了半寸，又放下。

叶蓁站起来。

“有。”她说，“杨氏纺织现任董事长杨守业，十月三十日出具的授权书，法务部编号 GH-2026-113。原件在这儿。”

她从纸箱里抽出一份，举起来。

会长看了一眼秘书长。秘书长点头。

“一九九八年那份退出申请，签名不是我爷爷的。”杨叶宇说，“鉴定报告在我手上。如果采用鉴别意见，也须注明范围和来源，不以家人辨字代替。”

“那你说什么。”

“三份账。”

“十分钟。”会长说，“讲账，不讲别的。”

“三份。”杨叶宇说。

他走到**台前的长桌边。桌布是深绿色的，边上有一道旧茶渍。

叶蓁把两个纸箱搬过来，放在桌脚。

他先铺开第一份。

一张受保护保存的复制件，原件另有登记与查验安排。

“第一份。二〇一九年增资及业绩对赌协议，附件一，第六页。”

“主协议十九页，附件一六页。这一页，缺了七年。”

台下有人往前探身。

“它在哪儿。”会长问。

“在我爷爷的账本夹层里。”

他没抬头，手指压在纸的最下面。

“这一页有两类安排，不能混读。”叶宇说，“从二〇二〇年度起的某项提前回购，每份审计报告各有约定主张期限；二〇二七年度的业绩承诺另按主协议。附加抵债条款的触发、计价与效力，也需连同完整文本核。”

八千万账面抵债与后来的外部估值差异显著，值得提出是否充分协商、依据何在。余额按真实计息截点及已生效补充协议核，不随手报一亿七千七，更不因一句不公就宣布所有债务已消灭。

陆铮举了一下手。

“会长，我插一句。”

“说。”

“这只是展示用的复制件。”陆铮说，“原件来源、条款与签署关系，仍需核。”

杨叶宇没回答，叶蓁从纸箱里取出一个档案袋。

“对赌协议附件一，第五页。”她说，“右下角半枚骑缝章。这张纸的背面，另外半枚。”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举到灯下。

红印合上，四个字露出来一半：江城鼎晖。

“章是鼎晖的合同专用章。编号 2019-014。”叶蓁说，“我们申请调取鼎晖留存的另一半，做同一性比对。”

“章对得上。”陆铮说，“第六条也在。”

“签名与条款形成的关系，需要核。签过不代表任何后添内容都已同意。”

“见证人签在这一页上。”叶蓁说，“签在条款下面。”

“见证人今年七十七。”陆铮说，“七年前一张空白页，他记得那么清？”

陆铮没坐，笑了一下。

“我再补一句。”他说，“以基准日账面原值计价，是当年双方谈定的，公允做法。”

“公允。”杨叶宇说，“三月三十一日，那块地的账面是八千万。”

“是。”

“那年二月，市里把地铁三号线的线位报到省里。”杨叶宇说，“鼎晖的尽调报告，第四十七页，写的是'地块存在重大增值预期'。”

“报告在谁手上。”

“在我们手上。二〇一九年四月二日，鼎晖发过来的。”杨叶宇说，“签约日四月九日。”

“你们自己写的报告，自己定的价。”

陆铮没接。

二伯在走廊门口站住，手机还举在耳边，没说话。

“这一页，见证人一栏，三个字。”

他用指甲点了点那个位置。

“白守拙。”

后排有椅子响。

一个老人拄着拐站起来。灰呢子外套，领口磨白了，左手扶着椅背。

“那三个字是我签的。”他说。

全场回头。

“二〇一九年四月九日，签约那天，我签的。”白守拙说，“签的时候，这一页只有标题。第六条那一栏，空白。”

“谁让你签的。”

“杨敬堂。”

会场静了。

“他说，签个见证，日后有个说法。”白守拙说，“我签完，那张纸就被人收走。收走的时候，我看见是鼎晖的人。”

“为什么找您。”

“因为我懂账。”白守拙说，“也因为，我这辈子签过的字，都比别人重。”

“你是杨氏什么人。”会长问。

“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八年，财务负责人。”

“你被判过刑。”

“判过。十二年，减了两年。”白守拙说，“三百一十万，我认。这一页，我不认。”

他坐下了。拐杖靠在椅子边，立着。

会长敲了一下话筒。

“第二份。”

杨叶宇把一摞流水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压平，像摆牌。

“第二份，是逐年核查材料，不把最初按三个点推的九千八百万，当作七年查实总数。”

叶宇列明截至本次可由材料印证的范围、已向有权机关提交的线索及尚有争议的部分。经办人交来的记载和电子文件，核来源、完整性和相互印证，不能花钱换一份记录就当真假已经公证。

二〇一九年四月的款项不可能由八月才成立的诚达收取，涉及其他主体就分别列。咨询公司、供应商、基金、管理人各不相同，实际路径逐笔核，未查到的不能画一条箭头补完。

银行五亿四借款、鼎晖一亿五可转融资和历史往来，不相互当作利息依据。是否已经停息、转本或调整，凭实际生效文件与台账；拟签过的框架，不能因在会上引用便变成已完成的补充协议。

这份材料能提出关联往来与披露的问题，尚不能证明所有采购款都被用来收购杨氏。

“银行方面有没有话说。”会长问，“今天请了金融顾问列席。”

程知微站起来。

“今天出示的，是企业授权调取的本方交易流水，以及依法取得的资金核查材料。”她说，“银行内部风险报告，不在这里公开。”

“每份材料的授权和出处都附在后面。”她把一张目录放在桌上，“涉及第三方账户的，交办案机关核验，今天只说明能够核对的往来。”

陆铮抬了一下手。

“会长，启元是独立基金。”他说，“鼎晖是管理人，管理人和基金是两回事。”

“基金的钱从哪儿来。”杨叶宇问。

“投资人。”

“投资人是谁。”

“这个不在今天的议程里。”陆铮说。

“那就在我的第三份里。”

“第三份。”

杨叶宇从纸箱里抱出一个牛皮纸袋，拆开线，把十七张凭证按顺序排开，排成一排。

纸很脆，边角卷了。

第三份列出父案相关复制材料的版本差异、原始凭据待核处和已依法提出的申请。二十三项混合汇总与九项鉴定明细并非同一版本，不能当场又变成十七张同日付款八千六百万，随手拿一份病历就证明所有签名伪造。

关于父亲某段住院与行程，若与具体签署事实相关，按本人授权和有权机关要求提供，台上不展开个人病历。是否代签、何时签、有没有授权，也不能凭笔压一样和一点落在线上决定。

案件当年终止侦查而非已有有罪判决。未核银行流水的局限应由完整报告、委托范围与实际工作解释，不能让一家事务所人员在台下几句对话，就代替了正式调查。

“你要什么。”会长问。

“三件。”

“说。”

“第一，资格与席位异议按有效规则复核，今日把依据、待核事项和下一步程序记入纪要。”

“第二，记录对附加抵债条款真实性与效力的异议，保全原件，提交有权机关审查；见证人的说明不能代替裁判。”

“第三，二〇一三年那笔账，重新调卷。”

会长把这三条在纸上写了一遍，写完抬头。

“第三条不在商会的权限里。”

“我知道。”杨叶宇说，“我要的是记入纪要。有人看见就够了。”

“十分钟到了。”会长说。

“我说完了。”

他把三份账一份一份收拢，叠好，摆在桌子正中。

各项材料按索引归入相应袋，公开会议用件与受限核查材料分开。

会场静着。

陆铮站起来。

他把笔插回西装口袋，走到长桌前，伸手把台面上的会议手册拿起来。

翻了两页，停住。

“说完了。”他说。

“那我说一句。”

他把手册转过来，指尖压在第三条上，推给杨叶宇。

“商会规则第三条，你读过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