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账做不平

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八点四十，律师办公室。

从春天提出申请，到逐项补授权、核版本、对银行记录，已过八个月。期间试验、经营与融资条件继续分别核办；这一天，终于能对照依法获准提供的相关材料。

雨停了，台阶上还是湿的。杨叶宇在门口把鞋底在台阶边蹭了两下，才进去。

代理律师把已获准查看、提供的材料范围说明清楚。刑事调查材料不是按普通信息公开申请就能向任何人披露，也不是换一封单位函便可查看全部。

白守拙此前通过自己的代理人提交过相关线索与说明。其律师今天将可依法转交的部分一并带来，注明来源，叶宇只接触与授权相符的材料。

第一部分，是程序情况。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二十日立案，二〇一四年三月六日终止侦查。理由一栏八个字：犯罪嫌疑人已死亡。

后面附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姓名杨守义，死亡时间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八日，凌晨两点一十七分。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第二册是司法会计鉴定。江城正衡会计师事务所，二〇一四年一月十日出具。鉴定事项一栏写着：杨守义任期内资金流向。

结论三行。

一、二〇一三年四月至十月，杨守义以预付货款名义，分九笔将公司资金转至三家公司，合计人民币八千六百万元。

二、上述款项无真实交易背景。

三、建议追缴。

下面附明细表，九行。每一行后面跟一栏大写。

一千二百万。九百八十万。一千三百万。七百六十万。一千四百五十万。八百九十万。六百二十万。八百万。六百万。

杨叶宇在笔记本上抄，抄完加了一遍。

八千六百万。

他又加了一遍。还是八千六百万。

他把笔尖点在第一个数上，往下移。

三家公司。江城宏远贸易，江城汇丰实业，江城恒昌纺织器材。

三家公司的账号，都写在备注栏里。

相关账户资料经过申请与核验，由有权渠道提供可用于本次核查的情况说明。不同版本曾列三个早年账户，完整账号、开户行、销户时间与二〇一三年交易记录，需要逐项匹配，不靠程知微五分钟私查。

若报告真把已销账户列作当年实际收款，应说明依据；但还未核完，就不能断言银行一分钱没动。整数付款也可能完全真实，是否有零头不是判别挪用的规则。

叶宇把九笔表的版本和凭证标识记下，回到目录继续找。

他翻到凭证目录。

记字第○三一号到第○三九号，九个号，一笔对一个号。

第○三八号是空的。

目录上印着号，后面没有对应凭证。

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跳号。

缺号可能来自移交、复制范围、作废或其他原因。他先列待核，不将它当某人故意留的线头。

他往下翻，翻到第七笔的附件栏。

“附城西仓移交清单复印件一份。”

杨叶宇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二〇一三年的凭证，附的是一九九八年的清单。

他把笔记本翻到前面，找到昨天抄的那半行字：城西仓，作价四千六百万。

一九九八年，城西仓作价四千六百万，从账上转了出去。

二〇一三年，一笔八百九十万的付款，附件是城西仓的移交清单。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

中间隔了十五年。

一根线，从这头穿到那头。

他再翻回第四笔。

七百六十万。

大写一栏写着：柒佰陆拾万零贰仟元整。

小写一栏写着：7,600,000.00。

他看了三遍。

大写比小写多两千。

杨叶宇把笔捏紧。

大小写相差两千，必须回原件和对应交易查。可能是录入，也可能有别的原因，不因经手人资历长，就证明这是有意写给后人的记号。

他往后翻，翻到鉴定报告最后一页。

鉴定人签字两名，事务所盖章，日期二〇一四年一月十日。

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蓝黑墨水，横细竖粗，收笔带钩。

“本表按移送材料编制，未核银行流水。”

杨叶宇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未核银行流水。

一份八千六百万的鉴定，没核过银行流水。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灯管闪了三下。

他重新拿起笔，在空白处写：8600。

下面写：4600。

再下面写：4000。

四千六百到八千六百，差四千万。如果用十五年按年息百分之五点八单利作情景，利息四千零二万，接近这个差额，却差两万。

这只能提出一个问题，不能倒推出真实合同的利率、起算日与是否发生了新付款。现有另一份每年挂息三百二十四万的记录，十五年又是四千八百六十万，与这套测算不同，更须核是否为不同合同、是否重复挂计。

原始约定、资金实际发生和前后记账，三条线一块对。没有凭证时，不能从结果相近就证明父亲一分钱没转过。

叶宇在情景算式旁写上待证，没有将它放到已查实栏。

第三部分最薄，十一页。

退赔清单，追缴通知，结案报告。

退赔清单上三行。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八日，第一笔，四千万。

十一月二十二日，第二笔，三千万。

十二月二日，第三笔，一千六百万。

合计八千六百万，已退清。

第一笔退赔，比立案早两天。

交款人一栏，三行都是同一个名字。

白守拙。

杨叶宇把这三行看了两遍。

一个六十四岁、刚出狱五年、没有工作的人，十二天里退了八千六百万。

他往后翻。

附一张本票复印件。

出票人：江城商会互助基金会。

金额：八千六百万。

出票日期：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八日。

杨叶宇把本票举到灯下。

出票人那一栏的字，是打印的。但是下面还有一个手写的签章，一个姓。

陆。

他把这一页压在桌上，手掌贴着，贴了很久。

最后一页是询问笔录，一页，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七日，经侦部门询问室。

问：退赔的钱是你的吗。

答：不是。

问：是谁的。

答：你去问席位。

问：为什么要你来交。

答：因为我是财务总监。

问：杨守义的钱，你经手多少。

答：一分没经手。

问：那你为什么认。

答：账是我做的。

问：他拿了吗。

答：账我认，人不认。

笔录到这里断了。下面一行手印，指纹很清楚，纹路一圈一圈。

手印旁边，有一行铅笔字，很淡。

“错两千。留个记号。”

杨叶宇把这一行描在笔记本上。

描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法院的后院，一排自行车棚，棚顶积着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他回到桌前，把复制件按原样叠好，装进纸袋。

核查结束，律师收好原始材料，将允许保留的复制件与记录交接。白先生同意通过代理人提供联络地址，不是让叶宇擅翻其他人的登记页。

叶宇拿到地址，向在场人员道谢，走到楼下。

手机响了。

叶蓁。

“商会发了补充通知。”

“说什么。”

“明天的会，加了一项议程。”

杨叶宇停在楼梯上。

“念。”

“审议二〇一三年杨守义案涉案债权的处置方案。”

楼梯间的灯灭了，又亮。

“他们要在会上把这笔账卖掉。”叶蓁说，“八千六百万，起拍价一千万。”

“一千万。”

“一千万。”

杨叶宇站在两级台阶之间，没动。

“谁买。”

“通知上没写。”叶蓁说，“但是有一条：竞买人须为商会现任会员。”

“现任会员。”

“对。”

杨叶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十一点二十四。

“叶蓁。”

“你说。”

“明天开会之前，我要拿到三样东西。”

“哪三样。”

“章程的核验材料与原件查验安排。”

“在我这儿。”

“一九九八年那张票据的依法取得材料。”

“合法取得的材料在，银行原件仍在原保管处。”

“还有一本账。”

“哪本。”

“七年的。”

那头静了两秒。

“你要拿七年的账，去换一个席位。”

“不是换。”杨叶宇说，“是让他们在卖之前，先把账算一遍。”

他挂了电话，往下走。

走到一楼，推开侧门。

雨又下起来了，很小，斜的。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老头，拄着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老赵。

“你怎么又来了。”

“我不来，你找不着门。”老赵把塑料袋递过来，“伞。”

杨叶宇接过来，没撑。

“老赵。”

“嗯。”

“纺织路一百二十号，你去过。”

老赵看着雨，看了一会儿。

“去过。”

“他住那儿多久了。”

“二〇〇八年冬天出来的，第二年开春就搬进去了。”

杨叶宇算了一下。

“约十七年。”

“约十七年。”老赵说，“离厂门口八百米。”

“他知道我回来了。”

“他知道。”

“他知道我在查。”

“他也知道。”老赵把搪瓷缸从布袋里掏出来，拧开盖，热气冒出来，“他还知道你今天会去法院。”

“他怎么知道。”

老赵喝了一口水。

“他和律师此前核过相关材料。知道这一天安排，也愿意见你。”

杨叶宇把伞撑开。

“他为什么要替我看。”

“他说，有些账，得先有人看一遍，第二个人看的时候才不扎手。”

“扎谁的手。”

老赵把缸子盖上，揣回布袋。

“扎你的。”他说，“你爸那本账，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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