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何石匠

何石匠住在城南巷子最深处，一间门脸破得看不出原样的老铺子，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石料，有青石、花岗岩，还有几块他早年雕废了的半成品，歪在墙根底下风吹雨淋。铺子没挂招牌，门板上拿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何记石作”四个字，粉笔字被雨水冲得只剩模糊的痕迹。

林殊按赵鹏程给的地址找过去的时候，何石匠正蹲在院子里拿錾子敲一块青石。老头七十多了，秃顶，后脖子晒得黢黑，两条胳膊上肌肉疙瘩鼓着，抡锤子的架势比工地上二三十岁的小伙子还利索。听见有人进门也没抬头，錾子底下石屑崩得满地都是。

“何师傅？”林殊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等着。”老头把錾子尖换了个角度，又敲了十几下才停手，把锤子往地上一搁，拿脖子上搭的毛巾擦了把汗，抬头打量林殊，“你谁？”

“林殊。郑师傅介绍来的，水母庙那边要塑像。”

何石匠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没接话，拿锥子把石头缝里的石屑剔了剔：“水母庙？那庙拆了快七十年了，塑什么像？”

“庙基修好了，正殿缺尊水母娘娘像。郑师傅说你手艺合适，让我来找你。”

何石匠把锥子往腰后一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郑老头的面子我认，但活儿我得看。庙在哪？”

林殊骑电动车把何石匠拉到老街六号楼底下。庙基修了半个月，正殿地面夯得平平整整，山墙砌了一人多高，灰瓦还没铺顶，但轮廓已经出来了。何石匠背着手在庙基周围转了两圈，蹲下来拿手指头抠了抠条石缝里的灰浆，又趴地上瞅了瞅地宫入口那块补上去的顶盖板。

“活儿做得不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塑像的事我得先看看庙里留下的东西。老庙有旧规制没有？”

林殊把手机掏出来，庙产清单和地界碑的照片翻给他看。何石匠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指着清单上“石作”那行字：“这上头的字你认得全不？后头还有俩小字，被印章盖了一半。”

林殊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好像是‘何造’？”

何石匠嘿嘿笑了：“这就对了。我爷爷那辈就是给水母庙做石作的，正殿的条石、地宫的碑、庙门口的石狮子，全是我家雕的。我爹那会儿还留着一本老账簿，上头记着水母庙的活儿。你等着。”

他骑自己的三轮摩托回家了一趟，半个钟头后回来，手里多了个油布包。打开来是一本烂了边的线装册子，封面上写“何记石作簿”。翻到中间一页，上头拿毛笔记得清清楚楚：“水母庙正殿石作：镇水元君像一尊，通高五尺，坐姿持净瓶，披帛带。石料用本山青石。万历四十五年二月开工，五月完。”

底下还附了张巴掌大的草图，拿淡墨勾了水母娘娘的坐像轮廓——高髻，圆脸，垂目，双手搁膝上捧着净瓶，衣纹线条流畅，跟市面上那种千篇一律的菩萨像明显两个路子。

“草图是祖上传的，我爷爷照着雕过一回，后来庙拆了像也砸了。”何石匠把册子收好，“你要我照这个规制雕，我能雕。但先说好——石料得用青崖山本地的青石，外地石头雕出来没那味儿。另外工期长，一尊五尺坐像，我跟我徒弟两个人上手，少说俩月。”

“两个月行。石料我找人进山拉。”

何石匠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了一句：“你这庙修好了，供的是水母娘娘，那庙里有人管香火没有？别回头像塑好了没人烧香，我雕得再好也白搭。”

“有。庙产管委会已经在弄了，开光之后安排人日常管庙。”

何石匠把油布包收好，往三轮摩托上一跨：“行，活儿我接了。你把石料备齐了喊我，我进场开工。”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爷爷是不是叫林守一？”

林殊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爷？”

“不认识。但我爹以前念叨过一个人名——‘林守一’，说那个姓林的来过我家铺子，问我爷爷要水母庙的旧图纸看。我爷爷没给，说图纸是祖传的不外借。后来那人走了，再没来过。”何石匠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我爹说那人走的时候在铺子门口站了半天，盯着门板上‘何记石作’四个字看了好一阵，也不知道在看啥。”

林殊把这话记在心里。他爷当年从何石匠爷爷那儿没拿到图纸，后来找到了石函和镇水符，但请神没请成，把东西搁回原处就走了。他爷走之前盯着何记石作的牌子看了半天，八成是在琢磨：图纸没拿到，往后这庙要重修，塑像的事还得找何家后人。

“何师傅。”林殊喊了一嗓子，“你爷爷当年没给的图纸，现在能借我看看不？我不拿走，就翻拍一份存档。”

何石匠跨在车上乐了：“你比你爷会说话。行，等石料进山的时候你来我家翻拍，我让我徒弟给你腾地方。”

石料的事林殊托赵鹏程找了青崖山南坡一处老采石坑。坑口不大，但石头质量好，青灰色细纹，敲上去声音脆亮。找了几个工人拿切割机开了十几方料，拿卡车拉到老街上码在何石匠铺子门口。何石匠验了料，点头说行，从第二天起叮叮当当开了工。

林殊隔几天过去看一眼进度。何石匠带着徒弟先把石料粗坯打出来，拿墨斗弹线定中轴，再拿大錾子一点一点往下剔。老头干活的时候不说话，錾子敲下去又稳又匀，石屑跟雪片似的往下落。林殊蹲旁边看了半天，问他：“何师傅，你雕这像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何石匠拿锤子敲了一记重的，把底座轮廓打出来，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想我爷爷当年雕的那尊。我爹说我爷爷雕那尊像的时候三天没回家，吃住都在庙里。庙祝给他送饭，他蹲在像跟前一边扒饭一边看，看半天扒一口。我爹说他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人干活干成那样。”

林殊没再问。他蹲在旁边把何石匠打下来的碎石头扫了扫，忽然从石屑堆里扒出来一块指甲盖大的青石片，石片上头刻着半个字，笔画粗壮，跟何石匠现在雕的錾法一模一样。

“何师傅，你看这个。”

何石匠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咦”了一声：“这石片是旧的，不是我打的。上头的錾法是老辈手法，跟我爷爷传下来的一个路数——但这块石料跟我现在用的不是一个坑口出的。这是水母庙地宫里挖出来的老料。”

林殊把石片收好：“地宫掏碎石的时候我筛过一遍，没见着这块。”

“那就是这几天才翻出来的。底下还有没清干净的料。”何石匠把錾子往地上一搁，“你明天来的时候带个筛子，把地宫底下剩的碎渣再过一遍。我爷爷雕像的时候掉下来的碎料他爱攒起来塞在基座底下，老规矩说叫‘留魂’。碎料里可能有原像的残片，拼一拼能看出当年那尊像长什么样。”

林殊把这事记下来。塑像的活儿继续干着，他每天抽空去地宫筛两把碎渣。筛到第三天的时候翻出来七八块碎青石，拼在一起能凑出半个净瓶的轮廓，瓶身上刻着水波纹和云气，跟何石匠手里那张祖传草图上画的纹样对得上。

他把碎瓶拼好搁在何石匠跟前。老头拿凿子比了比角度，叹了一声：“原像比我想的精细。这净瓶上的水波纹是一錾一錾刻出来的，没上砂纸磨，刀痕全留着。我爷爷那辈人干活是真舍得下功夫。”

林殊把碎瓶收好：“你照这个水准来。”

何石匠瞪了他一眼：“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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