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佩

林殊赶到泵站的时候，吴老吴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就停在铁栅栏外头，车门没锁，钥匙还插着，人已经不见了。

“跑得够急的。”张老七拽开后座门瞅了一眼，“后排有撬棍和麻袋，看来是打算把东西装袋运走。”

林殊蹲下来看水泥封层的砸痕。破洞边缘还潮着，碎渣子散了一地，从时间上推算吴老吴进去不超过一个钟头。他把见鬼眼打开往洞口扫了一下，检修通道里头黑气浓得跟墨汁似的，但黑气中间有一条清晰的、人走过留下的阳气痕迹，一直往深处延伸。

“人还在里头。”林殊收了见鬼眼，“而且他手里那黑佩在往外漏东西，通道里阴气浓度比我上次测的高了三倍。那玩意儿就算不主动用，光搁在身上就是个活体污染源。”

张老七把打神鞭仿品攥手里：“走，下去。你打头我殿后。”

检修通道比暗河宽敞些，但坡度陡，往下走了几十级台阶之后墙面上开始出现水渍和青苔。林殊开着见鬼眼摸黑往下走，走了约莫两百步，听见前头传来“咣当咣当”的动静，像有人在砸什么东西。再拐过一个弯，手电光照出一幅让他血压飙升的画面——

吴老吴蹲在通道尽头一个半塌的检修井里，怀里抱着那块黑佩，正拿锤子敲井壁上的铆钉。他脚边趴着两只灰褐怪物，一动不动，已经死了，身上没有外伤，但见鬼眼下能看清两只怪物的阴气全被抽干了，只剩空壳。

“吴叔。”林殊喊了一声。

吴老吴猛回头。六十多岁的人了，动作倒快，抄起锤子就站起来，把黑佩往身后一藏：“林殊？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林殊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不敢太快，怕老头一激动拿锤子砸佩，“那玩意儿不是你能碰的，你儿子刚把魂补回来，你再把自己搭进去值不值？”

吴老吴脸色变了变，锤子举在半空没落下来。他怀里那块黑佩林殊看得更清楚了——跟他胸口的白佩一模一样的大小和纹路，但整块石头黑得发亮，表面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游走，跟活物血管似的。黑佩往外渗的阴气把吴老吴半个身子都裹住了，老头的脸已经有点泛灰，嘴唇发紫。

“你懂什么？”吴老吴声音发颤，“我查了资料，这黑佩里封着山魈王的力量。我不用全部，我就抽一点出来，把我儿子丢的那半截魂补瓷实了——”

“你儿子魂已经补好了，牛头马面去车祸现场找回来的，正规程序，安全无副作用。”林殊又往前挪了一步，“你拿黑佩抽力量，抽出来的东西跟你儿子原来那半截魂对不上，补进去也是歪的。到时候你儿子人不人鬼不鬼，你后悔都来不及。”

吴老吴犹豫了。锤子往下落了半寸，又举回去：“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林殊叹了口气，把衣领往下一扯，露出白佩：“凭我胸口这块是正版，你手里那块是盗版。凭我身后这位——”他指了指张老七，“是当年跟你合伙那个陈老七的师兄，正经师门传人。凭我爷爷林守一，当年没碰过你这块黑佩，因为他知道碰了没好下场。吴叔，你比我清楚我爷爷是什么人，他一辈子不碰的东西，你碰它干啥？”

吴老吴的锤子终于放下来了。老头蹲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把黑佩从怀里掏出来搁在井壁上：“我就是……急昏头了。小吴那孩子躺了半年，医生说再补不回魂就醒不过来了。你昨天让人把魂送回来，我本该谢谢你，但今天早上翻你陈叔的遗物翻出这块佩，我就想着……”

“想着抽点出来加固加固。”林殊替他把话说完，“理解，但以后别这么干了。你再这么搞两回，你自己魂先散了，到时候你儿子醒了你没了，他管谁叫爹去？”

吴老吴没吭声，算是默认了。林殊走过去把黑佩拿起来，入手冰凉，跟白佩的温润截然相反。他把它用黄布裹了揣进背包最底层，回头再处理。

“行了，黑佩的事儿搁一边。你下来之后看见那玩意儿没有？”林殊问，“蛟魂分身，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浑身黑，长得跟灰褐怪物差不多但没毛。”

吴老吴往井壁后头指了指：“那边。我从通道过来的时候它就在前头趴着，我一害怕就往回跑，两只小的追我，我拿锤子抡了半天没抡着，后来它们自己倒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殊跟张老七对视了一眼。黑佩把两只小的阴气抽干了，吴老吴自己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果然邪门。

“你在这等着。”林殊把工兵铲塞给吴老吴，“别乱跑，前头还有东西。”

绕过检修井再往深处走了二十来步，通道尽头豁然开朗，连着一片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溶洞不大，顶高四五米，地面是湿滑的石灰岩，正中间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体型比灰褐怪物大一圈，背上生着一排短刺，五官模糊，没有毛发，四肢细长，爪子抠进岩缝里，一动不动。

林殊开了见鬼眼细看。那东西身上的阴气浓度比暗河里那帮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但此刻气息紊乱，一截一截地往外漏，跟漏气的气球似的。它背上插着半截断钢筋，伤口周围的黑气已经发黑了，往外淌着黏糊糊的液体。

“有人先动过手。”张老七凑过来看了一眼，“这钢筋是新的，锈都没生。吴老吴干的？”

“他哪有这本事。”林殊蹲下来仔细看伤口，“钢筋是从上面扎下来的，有人在上头砸穿地板插下来的。泵站地面——”

他忽然想起来，泵站上头的社区服务中心二楼就是城隍庙分庙的办公室。牛头马面天天在那屋里喝茶看报。

“七叔，昨天牛头是不是说他们在办公室地板底下听见动静，拿桌子腿往下杵了两下？”

张老七愣了：“好像……是说过。他说杵完就消停了。”

“消停个屁。”林殊站起来，“他把钢筋杵进这东西后背里了，没扎死，但扎漏了。这玩意儿现在漏气漏得站都站不起来，正好收拾。”

他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张五雷符，又让张老七把打神鞭仿品上剩的灵官符残片刮下来。两样东西凑一块，往蛟魂分身脑门上一贴，符纸“轰”地烧起来，青白色火光裹着黑气烧了足足半分钟。那东西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身体缩成一团，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颗指甲盖大的黑珠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林殊捡起来看了看。珠子入手微温，表面光滑，捏了捏还挺硬。

“啥玩意儿？”张老七凑过来。

“册子上说蛟魂分身被灭之后会留一颗魂珠，里面封着它这些年攒的阴气。回头让陆判官收走统一处理。”林殊把珠子跟黑佩一起裹进黄布包里，往背包里一塞，“走了，上头还有个吴老吴等着呢。”

两人原路撤回检修通道，吴老吴还蹲在井里等着。林殊把他拽起来往外走，边走边给赵鹏程打电话报信。赵鹏程那边办事利索，当天下午就带人把泵站底下的检修通道入口用速干水泥封了个严严实实，还立了块“人防设施禁止入内”的牌子。

回护林站的路上林殊把黑佩和魂珠从背包里掏出来摆在桌上看了半天。白佩温温的贴着胸口，黑佩凉冰冰的搁在桌面上，两块佩隔了半尺远，但林殊能感觉到它们之间有股微弱的吸力，像两块磁铁。

“别琢磨合佩的事。”张老七拿筷子敲了敲碗边，“你爷爷都不敢干的事，你先别碰。把黑佩上交，让陆判官处理。”

林殊点头，把黑佩重新包好。他翻开册子打算记录今天的战果，发现白无常那页底下又多了一行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但意思很明白：“黑佩先别上交。留手里，过两天我有用。另外你欠我三瓶黄酒了。——老白”

林殊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把册子一合，转头问张老七：“七叔，你师父当年跟白爷打过交道没有？”

张老七想了想：“打过。我师父说白爷这人——不对，这神——办事不按常理出牌，但从来没坑过自己人。他让你留着黑佩肯定有他的道理。”

林殊把黑佩塞进背包最里头，又给赵鹏飞发了条消息：“明天上课帮我答到。”

赵鹏飞秒回：“你又不去？”

“有事。”

“啥事？”

林殊看了看背包里那块黑佩，又看了看册子上白无常留的字，回了三个字：“攒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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