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开眼

下山路上，林殊就开始试白无常给的玩意儿。

先试的是见鬼眼。白无常留的备注写得潦草，也没说怎么开怎么关。林殊琢磨着大概跟动耳朵一样，集中注意力就行。他站定脚步，闭眼，心里默念“开”，再一睁眼——

世界变了个色号。整体蒙上一层灰扑扑的滤镜，跟拿旧手机拍照似的，饱和度掉了一大截。树还是那棵树，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但有些东西多出来了。潭边往东二十步远的地方，石缝里蹲着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形状跟昨天见的那种灰褐怪物差不多，但整体颜色淡得多，半透明，跟水彩没涂匀似的。

那影子也在看他。对上眼之后，影子“唧”一声钻进石缝深处，没了。

“咋了？”张老七见他站住不动，回头问。

“潭边上蹲着一只小的，跑了。”林殊把见鬼眼关了——关起来也简单，心里默念“收”就行——揉了揉太阳穴。开眼才三五秒，脑子就有点发紧，跟盯了一下午电脑似的。看来这玩意儿也不能一直开着。

再试阴风步。白无常备注里就写了四个字“提速身轻”。林殊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啥感觉没有，又迈一步，还是正常走路。他琢磨着是不是得“想”着用——念头刚起，腿底下突然一轻，跟脚后跟被人踹了一脚似的，整个人“蹭”地蹿出去五六米远，一头撞在赵鹏飞后背上。

两人同时摔了个狗啃泥。

“你他妈——”赵鹏飞翻过身来要骂人，看见林殊一脸懵逼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一半，“你会飞了？”

“不会，就是跑快了没收住。”林殊爬起来，膝盖磕青了一块。他又试了两回，摸清了规律：阴风步启动的时候得想“走”这个动作，但不能想“猛跑”，劲头给大了就蹿过头，给小了跟正常走路没区别。试到第四回终于能平稳提速了，比正常人跑步快个两三倍，跑起来脚底下凉飕飕的，确实有股阴风托着脚底板。

“够用了。”他喘着气停下来，“赶路逃命都方便。”

赵鹏飞眼珠子转了转：“那你能驮着人跑不？”

“你上来试试？”

赵鹏飞真蹿上来了。林殊背着他走了两步，阴风步刚启动就感觉后背坠了块大石头，脚底下凉气顶不动，两人一起摔进路边灌木丛里。张老七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回到护林站已经是下午两点。老陈头炖了一锅土豆腊肉，五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个精光。林殊边吃边翻册子，发现白无常那页底下又多了一行字，墨迹比上午淡了些，像是隔了夜的老字：“小林子，你还有个把时辰的冷却。三天后请我，记得带酒，黄酒就行，别拿二锅头糊弄。”

林殊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这还能隔空写字？”

张老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两声：“白爷这是跟你认了主了。你爷爷当年也请下来过白爷，不过那会儿他画符画得准，不用这么费劲。你倒好，画歪了也能请来，白爷还认，邪门。”

“我爷爷也请过白爷？”

“请过。解放前那会儿吧，具体干啥我不知道，我师父没细说。”张老七扒了口饭，“你爷爷这辈子一共请下来两尊神，白爷是其中之一。第三尊他到死都没请下来，册子上那个‘三’字就是留给你的。”

林殊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孤零零的“三”字出了会儿神。爷爷当年也没请下来的神，他一个大学生能行吗？

吃完饭正打算眯一觉，赵鹏程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沉下去，把手机递给林殊：“我表哥打来的，说市里出事了。”

林殊接过电话。那头赵鹏飞表哥语速飞快：“林殊，昨晚上城南老玻璃厂那片出了个怪事。一个流浪汉半夜在厂区里睡觉，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是伤，后背全是淤青，跟之前那个驴友一模一样。送医院了，人倒是没疯，就是一直说‘有东西从下水道钻出来’。”

“下水道？”

“对。那流浪汉说钻出来的东西跟人差不多高，浑身灰褐色，走路一蹦一蹦的，嘴里还叼着半截野猫。厂区保安看了监控，确实有个灰扑扑的影子在厂院里跑了半圈，然后钻进地下排水渠里了。”

林殊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城南老玻璃厂离青崖山多远？”

“直线距离得二十多公里。中间隔着整个城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鹏飞表哥补了一句：“还有，今天早上环卫工人在中山路那边的下水道口捡到个东西。一节灰褐色的爪子，小孩胳膊那么粗，上面有毛。送去检验了，初步判断是什么两栖动物的……”

“我知道了。”林殊把电话挂了，转头看张老七，“七叔，暗河那条线，往南走是不是通到市区？”

张老七脸色也变了，赶紧翻他那本旧笔记。翻了半天，手指头戳在地图上一处：“龙潭瀑底下那条往西的暗河……往南拐了个大弯，正好从城南底下穿过去。老玻璃厂那个位置，八十年代盖楼的时候挖出过地下溶洞，后来拿水泥填了。但要是填得不严实——”

“那帮蛤蟆精从暗河跑城里去了。”林殊站起来，把柴刀往腰里一别，“我本来想等三天冷却完了再进洞，现在等不了了。今晚我就得再请一次白爷，把暗河口堵上。”

张老七皱眉：“冷却没到，你硬请的话——白爷在册子上写了，硬请容易‘掉链子’。万一请下来只附体半炷香，或者干脆请不来，你咋办？”

林殊把册子翻到白无常那页，戳着底下那行小字：“七叔你看，白爷自己写的——‘冷却三天，急事可以商量，带酒来。’他说了可以商量。”

“那酒呢？”

林殊从老陈头柜子里摸出半瓶料酒：“先拿这个顶一顿，回头给他烧真的。”

赵鹏飞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你拿料酒糊弄阴差，你就不怕他给你使绊子？”

“白爷不是那种神。”林殊把料酒揣兜里，又画了三张空白黄纸备用，“二流子归二流子，办事不含糊。我猜他比我还急着端那帮蛤蟆精的窝——毕竟是他负责的地盘出了岔子，回头上头问起来他也丢人。”

张老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会琢磨神仙的心思。行，今晚我陪你去。暗河口那地方我知道，从龙潭瀑东边翻过去有条缝能下到暗河上层，不用潜水。”

下午五点，林殊给老陈头留了张镇宅符贴门框上，又给老陈头伤口换了回药。老陈头腿还瘸着，但精神头不错，临出门前塞给他一包东西——打开一看，两节五号电池、一卷绝缘胶布、还有一把生锈的折叠工兵铲。

“我当年巡山用的。”老头拍拍他胳膊，“比你那美工刀强。”

六点出发，两人往龙潭瀑方向走。赵鹏飞这回没跟——他负责留在护林站看着老陈头，顺便拿对讲机随时联络。林殊跟张老七一前一后翻过矮梁子，天擦黑的时候到了潭边。

林殊掏出那半瓶料酒往潭边石头上一搁，盘腿坐下，咬破手指头开始画请神符。这回他没画真武符，照白无常册子上留的那个歪嘴笑脸的图案临摹——符纸落笔的瞬间玉佩就开始发烫，比请灵官那次反应还快。

符画完最后一笔，林殊对着料酒瓶子念叨：“白爷，料酒先行，回头烧真的。城南下水道出事儿了，那帮蛤蟆精跑城里去了，您管不管？”

符纸“呼”地烧起来，白烟打着旋往天上飘。飘到半空忽然拐了个弯，直直朝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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