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画符

第二天天没亮林殊就醒了，是被疼醒的。他昨晚上睡前拿美工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挤了两滴血画五雷符，结果符画得跟狗爬似的，血倒是流了不少。早上起来一看，伤口周围肿了一圈，红通通的。

“感染了？”他龇牙咧嘴地拿碘伏棉签擦。

赵鹏飞从被窝里探出脑袋：“你昨晚真割了？”

“废话，不然五雷符画出来跟废纸一样。”

“画成了吗？”

林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黄纸——朱砂掺血，颜色比普通符深了一个色号，晾了一晚上墨迹已经干透，但拿手一摸还是有点黏。他往桌角一贴，等了五秒，纸面微微泛红光，桌角那块木头“咔”地裂了道缝。

赵鹏飞嘴里的牙刷掉地上了。

“我操。”

“别操了，赶紧收拾东西。”林殊把五雷符小心翼翼夹进书里收好，又画了三张备用，“这东西时效短，激活之后撑个十来秒就没了，得省着用。”

吃早饭的时候老陈头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他自己背了个军绿色挎包，里头装着水壶、手电、一卷麻绳、两包压缩饼干，还有一把刃口磨得锃亮的柴刀。赵鹏程带了对讲机、急救包和一捆信号绳。赵鹏飞背了六瓶矿泉水加一袋面包，走两步就喘，被老陈头嫌弃地瞪了三回。

林殊把符纸分了三张给赵鹏程：“哥，你拿着。万一我顾不过来，你就往那玩意儿身上贴，随便贴哪儿都行，贴上了就管用。”

赵鹏程接过去揣兜里，一脸严肃：“贴完之后呢？”

“贴完就跑。五雷符炸一下能把那东西掀翻，但不一定炸得死，剩下的我来补刀。”

“你补刀用什么？柴刀？”

林殊晃了晃手里的美工刀：“还有这个。”

赵鹏程脸都绿了。

七点整出发。老陈头带路，走的是一条埋没在灌木丛里的巡山便道，前半截还看得出路形，后半截纯靠老头拿柴刀劈开藤蔓开路。赵鹏飞走了二十分钟就开始喘，被老陈头拽着胳膊拖着走。

“陈叔您慢点，我不行了——”

“你这体格，搁我们那年月招工都过不了体检。”老陈头嘴上嫌弃，脚底下倒是放慢了些。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林殊胸口开始发温。起初只是跟体温差不多的热度，越往深处走越明显，等老陈头停在一道干涸的溪沟前面时，玉佩已经烫得他不得不把卫衣拉链拉开散热。

“到了。”老陈头指着沟对面一片密不透风的杂木林，“穿过去就是黑水沟。往年我走到这儿就不往里去了，撒石灰都在沟外头撒。”

林殊抬头看那片林子。树长得不算高，但枝杈交错得密，把阳光遮了大半，沟里头阴凉得很，一股子湿土沤烂了的气味往外渗。他正想迈步，玉佩猛地烫了一下，像有人拿指甲掐他胸口。

“等等。”他拉住老陈头，“沟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对面林子里传来“叽叽嘎嘎”的声响，跟昨天下午那俩怪物叫唤的调门一模一样。赵鹏飞立刻往后退了两步，矿泉水瓶子掉地上滚出去老远。

老陈头侧耳听了听：“至少四五只，在里头来回窜。”

林殊把五雷符捏在手里，转头问老陈头：“陈叔，去庙里有没有别的路？”

“有。”老陈头想了想，“往东绕半里地，从一片乱石坡翻过去，能绕到庙后头。就是路难走点。”

“走那边。”林殊当机立断，“它们堵在正面，说明庙里的东西知道有人要来，提前布了哨。咱们绕后，打它个措手不及。”

赵鹏程拍拍他肩膀：“你咋知道是布哨？”

“我猜的。”林殊咧嘴，“但那帮蛤蟆精脑子看着不大好使，昨天撞门撞了半天连个符都绕不过去，哨兵估计也机灵不到哪儿去。”

绕路花了将近四十分钟。乱石坡果然难走，石头缝里长满带刺的藤蔓，赵鹏飞的裤腿被扯成了流苏款。但这一路干干净净，连个怪物影子都没见着。

十点出头，老陈头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压低声音：“前面五十步就是庙后墙。那庙塌了一半，后墙还剩两米多高，底下有个豁口能钻进去。”

林殊蹲在地上，把玉佩掏出来。这会儿它亮得跟个小灯泡似的，青光在纹路里来回游走，热得烫手。他拿袖子裹着玉面，探头从灌木缝里往外看。

黑水祠比他想象中小。石墙灰瓦，屋顶塌了半边，正面门脸整个垮下来堆成一片瓦砾堆，就剩左右两堵山墙和后墙撑着。庙门前有一小片平地，十几只灰褐色的怪物密密麻麻趴在上面，有的在啃什么东西，有的互相挤着打盹。庙门那个方向果然蹲了俩站岗的，时不时朝沟外探头探脑。

“就十几只？”赵鹏飞趴在他旁边，声音发颤。

“你数数，我数着十五只，不算庙里头没出来的。”林殊缩回去，“正面硬闯肯定不行，柴刀砍不过来。”

老陈头拽了拽他袖子：“庙后头那个豁口，我钻过一回，进去是正殿后头，能看见供桌。供桌底下就是那个——你说的那个封的东西。”

林殊心里盘算了一下。从豁口进去，到供桌底下，顶多七八步路。问题是进去之后呢？手抄本上说续符要“踏三才步，念七遍启封咒”，他昨晚临时抱佛脚背了半个钟头，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

“陈叔，”他转头问，“庙后头豁口那边，有没有怪物守着？”

“没见着。”

“那好。”林殊把符纸掏出来分了一圈：赵鹏程两张五雷符，赵鹏飞一张镇宅符留着保命，自己留一张五雷符加一堆零碎。“陈叔跟我从豁口钻进去续符，鹏程哥在外头等十秒，听见里头动手了就带飞哥从正面摸过去，把门口那帮引开。引完就跑，往东绕，别回头。”

赵鹏程点头，赵鹏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殊瞪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出发。”

林殊跟着老陈头弓腰穿过灌木，摸到庙后墙根。豁口比他想象中宽，老陈头侧着身子刚好挤进去。林殊跟在后头，脚刚踩上庙里的碎砖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直冲脑门，像什么东西在这屋子里烂了三个月没收拾。

庙里头光线很暗，靠墙的供桌积了厚厚一层灰，桌面上的香炉歪倒在一边，里头插着几根干透了的香头。供桌正前方，地砖被撬开了一大片，露出底下一个黑漆漆的方洞。洞口的砖缝里嵌着锈蚀的铁条，断了好几根，剩下的也歪七扭八。

老陈头凑到他耳边：“就这个。”

林殊蹲下来，拿手电往里照。洞不算深，底下是一块平平整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大部分已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烂了，勉强能看出来原本是完整的。没烂的角落还剩几个字，跟他手抄本上的“启封咒”对上了。

“得把石板上的符补全了再念咒。”林殊从兜里掏出毛笔和朱砂，正要往下跳，庙外头忽然炸了锅——赵鹏程动手了，怪叫声、铁锹拍地声、赵鹏飞的嚎叫混成一团。

“快点！”老陈头攥着柴刀守在豁口，往外瞅了一眼，“门口那帮动了，全往正面跑了，十来只，没留后手。”

林殊跳进洞里，毛笔蘸饱朱砂，照着“庚”册上描好的图案往石板上补。笔尖刚碰到石板面，那些被划烂的符文沟痕忽然亮了起来，像底下有灯在照。他胸口玉佩同时发烫，热度顺着手臂传到笔尖，朱砂落下去“滋啦”响了一声，直接渗进石纹里。

“有点意思。”他手底下加快，一笔接一笔描。补到一半的时候，庙外面传来了不同的动静。不是怪物的叽叽嘎嘎，是脚步声，人的脚步声，穿着布鞋踩碎瓦片的那种。

老陈头猛地缩回脑袋：“有人来了！从正面跨瓦砾堆进来的！”

林殊手没停：“几个？”

“一个。瘦高个，灰褂子，手里拎着根……棍子？黑漆漆的，上头刻着花纹。”

灰褂子老头来了。

林殊骂了句脏话，手底下加速。最后三道符文补完的瞬间，石板上所有纹路同时亮透，整块石板变成了一面发光的棋盘。他深吸一口气，踏三才步——左脚、右脚、并步——照着昨晚背了八百遍的启封咒开始念。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石板亮得更狠了，青光从石头缝里往外冒。外面传来灰褂老头一声暴喝：“小崽子住手！你他妈在激活它！”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林殊念到第三遍，语速加快，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灰褂老头的脚步声冲到了庙后头，老陈头大喊一声“你站住”，紧接着是柴刀破空的呼啸声和铁器撞铁器的脆响。

“陈叔顶住！”林殊念到第五遍。

灰褂老头一边跟老陈头过招一边骂：“你懂个屁！那符是锁它的，你续个锤子！底下那东西我养了三个月，就差今天这一哆嗦就能收服了，你——”

第六遍。

石板猛地一震，青光暴涨，把整个庙底照得通明。林殊被光晃得闭了眼，脚底下石板忽然往下一沉，露出底下另一层，更深处，一块黑得反光的小石碑。碑面上贴着一张黄符，符纸已经裂了七八道口子，缝里往外冒着黑气。

林殊低头一看，手抄本上“续符”的图案跟这张裂开的黄符一模一样。

他明白了。

他爷爷当年画的符已经快碎了。他刚才补的那些，是激活流程，真正要换的是石碑上这张破符。

“七遍！”他吼出最后三个字，启封咒念完，黑石碑上的裂纹“咔嚓”又扩了一道，黄符碎片掉了一片下来，黑气顿时冒得跟烟囱似的。

灰褂老头在外头惨叫一声：“完了！全完了！你他娘的把封印提前撕开了！”

话音没落，庙前头那十几只灰褐怪物齐声尖叫，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撇下赵鹏程他们扭头往庙里扑。与此同时，黑石碑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地心往上敲了一锤子。

林殊蹲在洞里，手里攥着最后一张五雷符，看着黑石碑上越来越大的裂缝，心想——

我是不是念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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