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流。
偏院的早晨比大房要安静很多。
没有丫鬟的嬉闹声,只有雪花融化后水珠一滴滴地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穿好拖鞋出门,厨房里飘出米饭的香味。
姐姐蹲在灶台旁边,往里面添了一把柴火,火光把她的脸也映红了。
张雪回头看到他,眼睛一亮:“醒了?快坐,粥刚做好。”
桌子上有两碗稀饭、两个冷馒头、一碟萝卜干。
粥稀得照见人影。
大房的灶,天天都有荤腥气。
偏院的灶,已经三年没有闻到过正宗的肉香了。
隔夜的馒头发皱了,咸菜上面撒上了辣椒粉,这是家里唯一的一点“腥荤”。
张雪把托盘摆得非常仔细,唯恐有一点点洒出来。
“快吃,趁热。”
张虎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白粥很淡,馒头很硬。
前世的时候他吃过树皮、野果,三天三夜不吃饭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眼前这碗粥,已经不错了。
他放慢了速度,想看清姐姐是不是也舍不得吃。
果然,张雪捧着碗小口吃,馒头也只拿最小的。
上一辈子的时候,赢一场拳赛可以得到一个奖杯,奖杯可以堆满一屋子,但是没有人给他留一碗粥、一盏灯。
“姐,吃这个。”张虎把大馒头推给了姐姐。
“我吃不了这么多。”张雪愣了一下,笑着推回去,“你刚见好,要补。”
“姐不饿。”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米粒舔得干干净净。
张虎喉头一哽。
前世的时候他游历四方,但是从来没有哪一个人给他最好的一口。
这就是他姐姐,好的,永远先留给他。
张雪见他盯着自己,就把碗往桌子底下藏了藏。
碗底比他的还要空。
“姐,咱们会过上好日子的。”他认真的说。
张雪扑哧一笑:“傻小子,说什么胡话。”她摸了摸他的脑袋,眼里全是宠爱,“你健健康康的,姐姐也就知足了。”
张虎不争了。
有些事情需要用事实来证明。
他一一记在心里。
张雪忽然低下头来:“前几天你生病的时候,把我吓坏了。”
她勉强笑了一下,但是笑得比哭还要让人觉得心里憋闷。
“我去大伯那里请大夫,大伯连眼睛都不抬一下,说二房的孩子死不了。”
“末了还是我自己去了趟镇上,花钱请了个郎中。”
“钱,花光了。”
她的头越来越低。“本想着攒些钱,给你买一件新衣裳。”
张虎静静的听着。
大伯的冷、族人的笑、姐姐的委屈,他都一笔一划地记在账本上。
大伯张德明,也就是大房的家主。
这几年来,偏院的份额越来越少。
原身的怯,他来还;原身的账,他来一笔笔算。
这些账,往后一笔一笔,讨回来。
“姐,往后别再替我操心了。”他放下筷子,眼神清澈也很稳。
张雪一呆。
今天的弟弟和往常不太一样?
目光沉下去,里面有一团火焰。
不旺,但是稳定。
不外露,却让人不敢直视。
张虎从前眼是怯的,不敢与人相碰,现在,都是光。
“你今天说话怪得很。”张雪用手试了下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烧。
张虎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娘留下的那半块贴在肉上是温的。
她的手很粗糙,手上还长着一层薄茧,在本该娇嫩的年纪里,全都被洗衣做饭磨掉了。
张虎无奈的笑了笑,没说破,说了她也不信,反添担心。
“这次,”他望着她,声音很轻,但是很郑重,“换我来护你。”
他从前只护自己。
现在屋里的人,有他可以拿命去保护的。
张雪愣住了,过了一会儿眼圈都红了,但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洗碗,背影很瘦。
张虎看着,把那个“护”字咬进了齿间。
吃完饭后,张雪就去大房的厨房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做下人的活。
洗菜、洗碗、扫地等脏活累活都由她来做。
大房的丫鬟在一旁嗑瓜子,把瓜子壳扔得到处都是,还让她收拾。
张虎正想着,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踹门的声音。
“砰!”
柴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进来的是大房的家丁赵三,手里拎着个空布袋,一脸横肉。
“二房的,这个月的份例下来了。”赵三往院子里一站,斜着眼喊,“张虎呢?叫他出来领!”
张虎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赵三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哟,废物还没死呢?命挺硬啊。”
他把布袋往地上一扔,布袋瘪瘪的,几乎是空的。
“这个月的米,五斤。白面嘛……大房那边紧,就先欠着。”赵三抠着耳朵,“还有你姐的月钱,她打碎了个瓷碗,扣了。”
五斤米。
二房三口人,五斤米吃一个月,一天合不到二两。
张虎看着地上的布袋,又抬眼看了看赵三。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赵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骂道:“看什么看?废物东西,给脸不要脸!”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往张虎脸上推,以前这小子不敢还手,推了也就推了。
但这一次,张虎动了。
没人看清他怎么出手的。
赵三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胳膊瞬间就不听使唤了,疼得他“嗷”地叫出声来。
“你——!”赵三捂着胳膊,脸上血色瞬间全无,“你、你找死!”
他抬起另一只手就要打。
张虎侧身一让,脚下轻轻一绊。
赵三整个人往前扑出去,结结实实摔在青石板上,门牙磕掉了半颗,满嘴是血。
“哎哟——!”赵三趴在地上哼哼,疼得站不起来。
张虎走过去,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五斤米。”他声音很轻,“赵三哥,你确定?”
赵三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看待死物的平静。
赵三心里咯噔一下,后脊梁骨冒起一股凉气。
这废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我回去跟德厚爷说……再加两斤……”赵三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他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淡淡的话:
“赵三哥,下次走路看着点门。”
“踹坏了,你赔。”
赵三一个趔趄,跑得更快了。
张虎拎着布袋转身回屋,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开胃小菜而已。
真正的账,要等家族大比那天,一笔一笔地算。
他关上门,盘膝而坐。
任督二脉已经打通了,气行周天,如今该试身手。
他闭上眼睛之后,督脉的热气就会沿着经络扩散到全身。
这才叫活着。
原身记忆中的招式一一浮现出来。
张家入门长拳,原身从没有学过,动作松散、力量不集中,每次考核都垫底。
现在轮到他打,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起身,到院子里去了。
深夜,月光洒在青石上,缝里的苔藓很湿润,给小院蒙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寒气。
老槐树的枝叶很茂密,四周十分安静,偶尔会有远处狗叫声传来。
张家的人都已经睡了,只有他醒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打起了长拳。
肩膀放松、胯部下沉、力量由脚底一直到手指尖——这是全身协调一致的力量,并非蛮力。
前世所学的人体力学知识,落入到了这个瘦小的身体里。
打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任督一通之后,全身的力量就有了根基,不再飘荡。
“呼”地一声,拳风带起微风。
一拳打出去,院子里的空气好像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瘦小的影子像一节正在生长的竹子。
他打得很慢,每一招每一式都把上辈子的经验融入到了原身之中。
原来的身体打这套拳就像提线木偶一样。
现在线在自己手中。
废脉虽然很弱,但是架子一正了,气就通了,拳也跟着气走,慢慢地就有了章法。
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呼吸和月光的节奏也渐渐一致了。
风吹过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在给他打拍子。
他忽然笑了起来,在上一辈子的时候,在寂静的拳房里练到吐血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痛快。
收势之后,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这具身子,终于可以跟着他走了。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感觉很清凉。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笑了。
距离家族比试还有三十八天的时间。
够他把这套拳法练到没有一点破绽。
大院里的灯,早就熄灭了。
白天的时候张龙练功、张德明算计,此时此刻都已经安静下来。
“慢慢来。”张虎自言自语道,“这局棋我就不抢了,等你们先出错。”
他忽然想保护好眼前的这些东西。
前世赢尽天下,但是没有一盏灯,等他回家。
张虎嘴角上扬。
三十八天的时间足够他将这一局一点一滴地翻转过来。
这一生,偏院里有粥吃,屋檐下挂着药囊,有个把最好的都留给他的姐姐。
他握了握拳头。
骨头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副身子,终于能用了。
三十八天。
足够他拉开弓,也足够大房走棋子走到头。
他不去催促,也不去抢。
猎人不急,等兔子自己撞上来就行。
大房的棋,正一步步,往错处走。
他只等那一步。
这一次,他护的人,谁也动不了。
不是狠话。
是算准了日子,说给老天听的。
屋檐下的药包微微晃动。
他关上门,把这一夜的誓,悄悄压进了骨头。
灯熄了。
偏院里只有雪融的声音。
不过张虎知道——
有的东西,已经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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