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枕戈待旦

那天早上我睡到了八点。

没有闹钟，没有冷水洗脸，没有六点准时坐到书桌前。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我睁开眼的时候，听见外面厨房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我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这大概是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睡懒觉。身体像泡在温水里，每一块肌肉都松着，什么都不想动。

起床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推开房门，客厅里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妈在厨房里忙。他们同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同时把目光收回去，什么都没说。爸继续看手机，妈继续炒菜。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葱花味，混着米粥的香气。

我洗漱完坐到餐桌前，妈端了一碗粥过来，配了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她放下碗，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中午给你炖个排骨。”

“行。”

爸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手机放下，走过来倒了杯水。他站在餐桌旁边，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嗯。”

我在喝粥的时候注意到，爸平时这个点应该已经出门了，他单位八点半上班，从家到单位要四十分钟。妈也是，她平时七点就出门了。但今天两个人都没走，穿着家居服，一个坐沙发，一个在厨房里收拾。他们请了假。我知道，但谁也没说。

上午我在房间里翻错题本，没有做新题，只是把之前整理的东西过了一遍。文言文实词，英语高频词，化学易错点，数学和物理的公式。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沐雅。

“小宸哥哥，加油！可不要输给我哦。”

就这么一句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昨天睡得好不好？”

“还行，睡到八点。”

“那就好。我今天六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说我太紧张了，其实我才不紧张呢。”

我看着屏幕，几乎能想象她趴在书桌前打字的样子。淡粉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修长干净的脖颈。她大概趴在桌上，两条腿从椅子边缘垂下来，修长笔直，脚踝纤细，偶尔用脚尖勾一下桌腿。

“你紧张什么？”我问。

“我紧张你呗。”她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打完就按了发送，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隔了两秒，又来一条：“我是说，我紧张你考不好，到时候我考得比你好，你多没面子。”

我笑了一下。

“那你可要好好考。”我打过去。

“那当然。我可是要跟你上同一所大学的。”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条，“同一个城市也行。反正不能离太远。”

我没有立刻回。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好啦，不打扰你复习了。明天好好考，考完我去找你。”

“好。”

放下手机，心里有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像冬天捧着一杯热水，不烫，但从手心慢慢渗进去。我靠回椅背，翻出错题本继续看。但脑子里还是她那条“我紧张你呗”，那几个字在屏幕上亮着，怎么也关不掉。

下午又收到一条短信，是朱妍的。

“方小宸，明天好好准备，别大意。”

我读了两遍。她说话永远是这样，简练，直接，像在做题步骤。但“别大意”三个字背后，是她连续几周中午坐在我对面、偶尔抬头看我草稿纸的每一个瞬间。

我回：“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你。”

她没有再回。

晚饭吃得很早。妈炖了排骨，炒了两个青菜，爸难得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问我：“来一口？”

“不了。”

“对，不喝。”他把酒杯放下，笑了笑，“等你考完，咱爷俩喝一顿。”

整顿饭，他们没有提“高考”两个字。没有说“明天好好考”，没有说“别紧张”，没有说“爸妈相信你”。什么都没有。但妈给我夹菜的频率比平时高了，爸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两个人都在用最平常的方式，把今天过成一个普通的日子。

吃完饭我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台灯，只开了桌上那盏小灯。灯光黄黄的，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张写了座右铭的白纸上。别人用三年走完的路，我用一个月在赶。不是因为我快，是因为我无路可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穆塔的声音在颅腔深处响了一下，很轻。“活下去，变优秀，等召唤。”然后是画面，女王倒在雪地里，银白色头发散在鲜血中，手指还在微微动着。族人被M星云的士兵从废墟里拖出来，光能片被消磁，灵魂被抹去。那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底，沉甸甸的，一直在。

然后是童老师的脸。她坐在办公桌前，红笔在卷子上圈圈画画，抬起头看我，说：“老师对你有期待。”然后是朱妍，坐我对面，笔在指间转，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然后是展博，在篮球场上用肩膀撞过来，眼神里带着轻蔑。然后是这一个月，每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办公室里的红笔沙沙声，一张一张卷子，从一百零几到一百三十几。

最后十天，闭关。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语文、英语、化学、数学、物理，轮着来。背到脑子发胀，刷到手酸。词汇本从空到满，错题本从薄到厚。

然后想起沐雅。想起她走在操场边的样子，两条修长的腿迈着轻快的步子。想起她在小花园里把手伸过来，指尖碰指尖，然后十指相扣。想起她说“考不好，什么都没有”，想起她说“我等你”。想起她刚才那条“我紧张你呗”，那五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对面楼房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明天这个时候，我已经考完第一科了。

桌上摊着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黑色的签字笔，两支。2B铅笔，削好了。橡皮，尺子，圆规。透明文件袋装着，拉链拉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很静，远处有几颗星，很淡。我想起家乡的夜空，那里的星星是绚丽多彩的，星云像河流一样在天上淌，光能塔的光柱直直地插进夜空里。而现在，我站在地球的一个普通居民楼里，明天要去参加一场叫“高考”的考试。

我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十点半，比平时早了半小时。闭上眼，什么都不想。

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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