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离她远点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完，我把书包甩上肩，从侧楼梯下去，绕过实验楼后面那条小路，直奔操场。

Z星云的记忆里，篮球是少数几样能让我彻底放空的东西。在那边，我打的是零重力场里的三维篮球，六个篮筐悬在半空，规则完全不同。可回到这具身体里，站在水泥地球场上，那种脚底摩擦地面、掌心拍击皮球的感觉，反而更真实。

打到有一阵子，场边多了几个人，我没在意。直到一个球从我手里被拍掉，我才抬头。

对面站着一个男生，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很宽，校服外套系在腰间，里面是一件黑色紧身T恤，手臂线条练得很明显。头发剪得很短，五官硬朗，眉骨高，眼睛深，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气场很足。他身后跟着三四个男生，都穿着校服。

“你就是小宸？”他看着我，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我拍了两下球：“你谁？”

“展博。”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身后那几个男生都笑了一下，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该让人有反应。

我确实听过。14班的展博，高三上学期拿下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保送清北大学物理系，与沐雅一个班。

“听说你最近跟沐雅走得挺近？”展博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打球的都停了下来，目光聚过来。

我把球夹在腰侧，看着他。

“她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展博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他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我查过你。”他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方小宸，10班，成绩嘛——”他拖了个长音，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变成了明明白白的嘲讽，“就你那个排名，也好意思往沐雅跟前凑？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水平，她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他身后那几个男生哄笑起来。有人接了一句：“展哥，人家可是童老师办公室的常客，每天中午去做基础题呢。”又是一阵笑。

展博抬了抬下巴，俯视的角度让他的目光更有压迫感。“沐雅只跟优秀的人走在一起。你也配？！”

我没说话。

他身后有人笑着补了一句：“展哥你别说了，人家要哭了。”

展博看着我，声音沉下来，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我警告你，离沐雅远点。”

我把球从腰侧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完了？”

展博看着我。

“说完了就让开，我还打球。”

他身后的男生往前一步，被展博拦住了。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那种“行，你挺有种”的笑。

“行。”他说，“你打球是吧？来，我跟你打。一人三球，谁先进三个谁赢。”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嘴角那点笑还没散。

“输了，我离沐雅远远的。”

——只说输。赢的那半句，他一个字没提，像是笃定这场球根本输不了。

“那就把话说全。”我看着他。“我赢了，你以后别管沐雅的事。”我一字一字地说。

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沉了下去，盯着我看了两秒。

“口气不小。”他说，“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

他运了两下球，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一个加速就过了我半个身位。这具身体的反应慢了，我侧身追的时候他已经起跳，球擦板入筐。

第一球。干净利落。

展博把球抛给我，面无表情。我接过球，在三分线外站定。他贴上来，重心压得很低，手臂张开，典型的学院派防守，没有破绽。我往左运了一步，他突然上抢，手指碰到球，我差点丢球，勉强拉回来，后撤步跳投，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展博捡起球，没有立刻进攻。他看着我，把球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就这水平，也敢往沐雅跟前凑？”

我没回话，弯下腰，双手撑膝，调整呼吸。

他第二球。背身靠打，用身体优势往里碾，我顶了两下，被他转身勾手打进。

二比零。

展博把球丢给我，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的认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他觉得已经结束了。

我站在三分线外，拍着球。这具身体打了快半小时，腿已经开始酸了。但我闭上眼，呼吸沉下去，Z星云那些零重力场里的肌肉记忆浮上来。那里的球速是这里的几倍，防守者的反应速度也是几倍。如果我能适应那种节奏，眼前这个人的防守，就像慢放。

我睁开眼。展博依然贴得很紧，右脚在前，放投篮防突破。我运球往右，他堵上来。我背后运球换到左手，他重心跟着移。然后我猛地往左一拉，球从胯下弹回来，整个人往右后方撤了一大步，三分线外一步的距离，起跳。

展博扑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指尖离球还有半个手掌，球从我指尖离开，弧度比刚才那一球还高。

刷！

球空心入网的声音很脆。网兜翻起来，又落回去。

二比一。

展博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像是不确定刚才那一球是不是运气。

我把球捡起来，丢给他。

“该你了。”

第三球。展博接球之后没有立刻动作。他运了两下，调整呼吸，然后突然一个大幅度的变向，从右往左切。我横移跟上，他急停，再变向，往右。我再次跟上。他的肩膀撞上我的胸口，力量很大，我退了一步，但没倒。他转身，起跳，后仰跳投。

我几乎是同时起跳，手臂伸到最高，指尖碰到了球。

球改变了轨迹，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篮板球落在我手里。

展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看着我，呼吸终于重了。场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我靠”。

我运球走到三分线外，看着他。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居高临下变成了某种认真，甚至带着一点难以置信。

“行啊。”他说，声音不大，但嘴角紧抿着。

我把球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他的眼睛。

“追平。”我说。

展博的胸口起伏比刚才更明显了，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滴在水泥地上。他重新压上来，这次他的重心比前两球都低，手臂张开到最大，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我运球，往左，他堵。往右，他堵。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一倍，身体对抗也上了强度，每一次接触都带着力量。我背身护球，感觉到他的胸口贴着我的后背，心跳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很快。

我猛地往右转身，他跟上。我再往左转回来，他还在。我胯下运球，后撤，他扑上来，手臂几乎封到我脸上。

我做了个投篮的假动作。他跳了。

我没有投。我压低重心，从他身侧穿过去，一步，两步，起跳。展博在空中转身，手伸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球从我指尖离开，擦板，入网。

二比二。

球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展博站在篮下，看着球从网里落下来，然后转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居高临下，也不再是无聊，而是一种他可能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我把球捡起来，丢给他。

“最后一球。”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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