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鬼市

进鬼市之前，周仓的意见遭到了驳回。

"为什么某家不能去？"

"因为你往人堆里一站，半个市子都认识你。"陆沉把绿袍汉子按回椅子上，"北仓吊桥上那一刀，早顺着商路传遍北境了。你去，就不是逛鬼市，是砸鬼市。"

周仓闷闷不乐地擦刀去了。最后出门的是四个人：陆沉、小六、老鹞子，外加一个猎户出身的青壮。老鹞子熟门熟路，出了鹿鸣城东门，不走官道，专挑坟地边上的小路，七拐八绕，子时前到了一片废窑场。

窑场里灯火幽幽，一灯只照一摊。蒙面的、戴斗笠的、把脸涂花的，什么人都有。入口处两条大汉守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底下立着块木牌，四个字：

"恩怨止步。"

"跟万宝行一个调调。"小六低声说。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鹞子撇嘴，"万宝行的规矩是金字招牌，这儿的规矩是，破了没人管，自己认命。都跟紧了，莫回头，莫问价之外的话。"

陆沉把带来的货交了三样：一捆官军制式的箭簇，三十副皮甲里挑剩的残货，还有七匹烫掉烙印的战马。收货的贩子眼皮都没抬，拨了一阵算盘："箭簇五十两，甲六十两，马，烙印烫得再干净也是赃马，十五两一匹，爱卖不卖。"

"箭簇六十，马十八。"陆沉说，"而且我不问你是谁。"

贩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痛快。成交。"

现银一百八十两，沉甸甸地进了背囊。小六在旁边看得手心冒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钱到手，陆沉没急着走。他在市子里慢慢转，先后停了三处摊子。

第一处，卖矿石的。一个云国打扮的汉子守着几口袋灰扑扑的粉末，说是药引子。陆沉捻了一撮，凑近闻了闻，心里有了数。硝石。他没买，只问了价钱和来路，记下了。

第二处，寻龙府的摊子。一卷残破的皮图摊在毡子上，画的是山形水脉，边角盖着前朝的半方印。摊主唾沫横飞地讲这是某座古矿的遗图。陆沉花了十两买下，图真假不论，单是那套山川注记的手法，就值得拿回去拆着学。

第三处，是卖消息的。一盏灯下坐着个干瘦老者，面前摆着一摞纸条，每条明码标价。

"三条。"陆沉坐下，"青囊会为何囤药？"

老者抽出一张纸条，推过来，收了二十两。纸上只有一行小字：会中两派，囤者逐利，九针一系反对，主事者在金陵。

"无生圣教在北境的根基？"

第二张纸条：鹿鸣已有莲坛，坛主近日至。

陆沉盯着"莲坛"两个字看了一眼，放下第三问的钱："黑狼部今冬的粮，从哪来？"

老者这次没收钱，反而把纸条往回收了收，浑浊的眼睛抬起来："这条白送。王庭在拿皮货，换幽人的盐铁，牵线的是个汉人，姓沈。"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客官，这条消息，您出门就忘了吧。记住它，夜里会多双眼睛。"

出窑场的时候，变故来了。

人堆里一个挑夫模样的人迎面走过来，担子一晃，跟陆沉擦肩而过的瞬间，贴着他的耳朵送了一句话，轻得像一缕风：

"客官，你身上，有钱的味道。"

陆沉反手去抓，抓了个空。那挑夫已经融进了人流，像一滴水回到了河里。小六带着人追出半条街，蒙眼布扯下来，窑场外的坟地空空荡荡，连脚印都是乱的。

"头儿，这……"

"回寨。"陆沉的脸在夜色里沉得吓人。

西坡上，老头听完始末，把那半张没卖出去的纸条要过去，就着灯看了三遍。

"不是说你有钱。"他慢慢地说，"这市上谁都有钱。他说的是，你被人记在账上了。"

"谁的账？"

"慢慢查。从你卖出去的每一件货查起，从买你货的每一个人查起。记住那两句话的顺序。先有“钱的味道”，后有眼睛。今日那句话是打招呼，往后来的，才是正文。"

陆沉默然良久，忽然问："先生，这世上最难缠的对手，是不是都不是拿刀的？"

老头笑了，笑声在夜里显得又冷又亮："拿刀的杀你一次。拿账的杀你九族，还得谢他算得清。"

回中军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陆沉站在寨墙上吹了半宿的风，看着东面黑狼部王庭的方向，又看看南面鹿鸣城的方向。一个拿皮货换盐铁，一个莲坛将至，账上还多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四面都是路，四面都有网。

他闭上眼睛，识海深处那座玄黑祭坛静静悬浮，符文微光流转。人心已聚，血气已厚，祭坛修复悄悄爬过了五分之一。

是该添人了。

"小六。"他睁开眼，"明夜子时，清空祭坛周边三十步。再告诉周仓。"

陆沉顿了顿，笑了。

"让他把胡子刮一刮。有新兄弟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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