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祭坛

全营二百三十人，一夜全没。

陆沉趴在尸堆里，是最后一个活的。

血腥味涌上来的时候，脑子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念头，上辈子……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这辈子的事还没完，想那些做什么。

他是义军首领。三年前北狄破关，朝廷的兵先跑了，留下三十七个村子任人宰割。陆沉揣着一杆铁叉挨家敲门，敲到第七十户，身后站了六十一个人。

三年，六十一人滚成二百三十个。他教他们结阵、夜行、分赃拿最少的那份。

老石头死前抓着他的手：头儿，值了，跟着你，俺们死得像个兵。

旗是栓子管的。那孩子个子还没长开，扛旗却最稳，打仗从不让旗面沾地。他问过陆沉，等打跑了狄人，能不能求赵先生给旗描个金边。陆沉说行。锅底灰描的字，栓子说，金边才配得上头儿。

现在，二百三十个，一个不剩。

山坡下传来蛮兵的呼喝，蹩脚官话，调子像在笑："还有一个活的！搜山！"

陆沉的手指抠进泥里。

凭什么。

【叮】

一声脆响，直接撞进脑子，像玉磬敲在颅骨内侧。

【检测到宿主执念强度：死境不屈。符合唤醒条件。】

【英魂祭坛，启动。】

眼前的血雾忽然散了。陆沉"看"见了，视野正中央多了一座半透明的古祭坛，三丈见方，通体玄黑，坛顶浮着一枚残破符箓，缓缓旋转。

【新手馈赠：召唤符×1。】

【提示：祭坛需要"锚"。无锚之坛，风雨可摧。】

【是否使用召唤符？可召唤范围：凡、良、名三阶。】

脚步声近了。枯枝断裂声，成片压上来的沙沙声，蛮兵散成扇形上山了。

没有时间想。三年血战养出一个本事：越是绝境，越在三息之内做决定。

"用。"

【召唤符燃烧。献祭执念一缕……沟通英魂长河……】

祭坛符文一枚枚亮起。无数光点自坛中升起，在他头顶聚成一条横贯夜色的长河，河中有甲士枕戈，有将军立马，亿万身影浮沉，绝大多数黯淡如灰，唯有零星几点，亮得灼眼。

恍惚间，他听见河水深处有呼吸声，亿万人的呼吸，一起，一伏，像隔着很远的鼓。

光点坠落。

【获得英魂：未定。品阶：名。】

【备注：此魂生前"温酒未冷，阵斩骁将"。其志未酬，其傲未折。当前形态：史实态。】

【请宿主定锚：封地、军职、或血誓供奉。】

血光凝形。旧绿袍，长髯垂胸，丹凤眼半阖，手里拎着一杆青龙偃月刀，刀是虚影，人是实体。

那人睁眼，目光扫过满山尸骸，落在陆沉身上。

"某……睡了多久？"

陆沉撑着断旗站起来，腿在抖，声音没有。

"睡够了。现在有一件事，想请将军做。"

"讲。"

"山下三百人，杀了我二百二十九个弟兄。"陆沉一字一顿，"我要他们一个都走不出这座山。"

绿袍人丹凤眼微睁，眸里的火光比山下火把亮得多。

"此乃义举。"他把长刀往肩上一横，"某，"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某之名，待斩敌之后再思。且先借你这把刀。"

陆沉解下腰间卷了刃的环首刀递过去。绿袍人掂了掂，摇头："轻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陆沉这辈子忘不了的事，把破刀往地上一插，空手走向山下最近的火光：

"刀轻，人够了。"

那一夜，平峪山后山的火把，一支接一支熄灭。

陆沉拖着伤腿爬到高处看着。没有阵法，没有配合，就是最朴素的刀法，劈、撩、扫，每一下都落在蛮兵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缝隙里。

三百人。两个时辰。

陆沉拖着伤腿下山，在山坡上找到了栓子的盾。盾立着，人靠着盾，眼睛闭着，那杆断旗就压在身下。他把旗从孩子手里轻轻抽出来，叠好，揣进怀里。

天亮前最后一声惨叫断掉时，绿袍人踏着晨雾回来，衣不沾血，只有那柄环首刀彻底崩断了，断口平得像镜面。

"杀完了。某想起名字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周仓。扛刀的。扛了一辈子，今天头一回自己挥。痛快！"

陆沉愣在原地。

周仓。关圣帝君身边的扛刀将。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名字，他却熟得像在心里念过一千遍，念得指尖发颤。

【叮】

【周仓认主成功。锚定方式：血誓供奉。】

【声望点+300（以三百敌首立威，"平峪山屠夫"之名开始流传）。】

【祭坛修复进度：1%。】

陆沉盯着面板，忽然笑了，笑得牵动伤口龇牙咧嘴。

"老周，咱们现在有多少人马？"

周仓掰着手指头数："一个残的，加一个能打的。"

"好。"陆沉望向山下，黑狼部主力还盘踞在那里，连营十里，"从今天起，咱们有进项了。"

"什么进项？"

"收尸。"陆沉拍了拍空刀鞘，"死人的甲胄兵刃是进项，活着的溃兵散勇也是进项，乱世里最不值钱的是人，最值钱的也是人。"

周仓眨眨眼："头儿，你这人，不像个当兵的。"

"我本来也不是。"陆沉转身下山，"我是被这世道逼的。"

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以后咱们的规矩得改改。杀人是下策，让人心甘情愿替你杀人，才是上策。"

周仓扛着半截断刀咂摸着这句话，半晌，重重点头。

而在他们身后三百里，大胤旧都的废墟上，一驾青篷马车碾过焦土。车帘掀开一线，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平峪山……三百黑狼轻骑，一夜尽没。"

车内人放下情报，指尖在一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备车。去平峪。"

"主上，要招安此人？"

"不。"车内人笑了笑，比晨雾还冷，"先看他能活过几天。乱世里，死于自己人的英雄，比死于敌人的多得多。"

车帘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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