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侯军入镇

江峰在青山镇住到第三天，基本摸清了镇政府大院的作息规律。

早上八点上班，八点十分人还没到齐。孙国栋每天来得最早，七点半准时出现在院子里，拎着保温杯挨个办公室串门，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开个玩笑，表面看是打成一片，实际上江峰注意到一个细节——孙国栋串门的时候从不进书记办公室那一侧走廊，每次走到拐角就折回去了。

“冯**，”江峰第三天下午把冯德贵叫到办公室，“孙镇长在的时候，我这屋是谁打扫的？”

冯德贵眼神飘了一下：“党政办的小王，每天早上拖个地抹个桌子。”

“小王是谁的人？”

“去年考进来的事业编，小姑娘，干活挺勤快。不过她姑父是孙镇长的高中同学。”

江峰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他拉开抽屉看了看自己上午故意摆在桌面上的几份文件——一份是县里转发下来的“农村宅基地管理新规”，一份是青山镇各村低保复核名单。两沓纸的边角对齐方式跟他上午离开时差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有人翻过了。

他给侯军发了条短信：店关几天，来青山一趟。别骑三轮，坐班车来。

侯军秒回：明天到！住哪儿？

江峰：镇政府后面宿舍，我给你找个地方。

第二天上午十点，侯军背着个双肩包出现在青山镇汽车站。江峰骑了辆镇政府的破二八自行车去接他，远远就看见侯军站在站牌底下东张西望，脚边搁了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哥！”侯军扑过来握手，握完了松开又握了一遍，“这地方比我想的小啊。”

“你以为多大？两条街。”江峰把蛇皮袋往自行车后座一绑，“带的什么？”

“锅碗瓢盆。我寻思来了得吃饭吧？镇上食堂我打听了，一天三顿大锅菜，你受得了我受不了。”

江峰带他穿过主街往镇政府走。经过街中间一家关着卷帘门的铺面时，侯军脚步慢了一下：“这门面出租？”

“以前是个卖化肥的，干不下去了。”

侯军凑过去扒着卷帘门缝往里瞅了两眼，回头朝江峰挤了挤眼。江峰会意，没吭声。

到了宿舍，侯军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先掏出来的是个电饭锅，然后是菜刀、砧板、一兜子干辣椒。江峰看着他把这些东西码在桌上，最后从袋子最底下摸出个报纸包，打开是两条软中华。

“假的。”侯军递过来一根。

江峰接过来闻了闻：“这次假得没那么明显了。”

“进步了吧？我专门找供货商换了一家。”侯军得意地给自己也点上一根，抽了两口之后压低声音，“哥，我过来之前，平阳后街那辆摩托车又出现了。不过这回没停我门口，停在巷子对面盯着。”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我出来倒垃圾看见的，那人还举着手机拍照，拍我饭馆门脸。”

江峰点了点烟灰。光头一伙在平阳守了两天，确认江峰已经离开，改盯侯军了。这说明他们没找到铁盒，怀疑东西还在侯军手里。

“你过来正好。”江峰把烟掐灭，“镇上有间铺面要转租，你明天去谈，就说开分店。这事得做得自然，你是平阳饭馆老板，来青山开分店，合情合理。”

侯军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刚才看见那铺面我就琢磨这事呢——两间打通，六张桌，后厨带个小院，比平阳老店还宽敞。”

“房租一个月多少？”

“我打听过了，八百。房东姓周，周家坳的。”

江峰看他一眼：“你连房东都打听好了？”

“嗨，我在汽车站等的时候跟卖茶叶蛋的大妈聊了二十分钟，这条街上的事她门儿清。”侯军嘿嘿一笑，“对了，大妈还说了个事——前街旅馆住了几个外地人，说是搞旅游调研的，住了快半个月了，天天晚上出去白天睡觉。大妈原话：‘那帮人跟鬼似的，后半夜才回来，摩托车声音吵死人。’”

江峰点头：“明天你去找房东签合同。签完了正常装修，别急，慢慢来，装个十天半个月都行。装修期间你每天去街上转两圈，跟周围商户混个脸熟。”

“明白，先扎根。”

当天下午，江峰照例在镇上转了一圈。这回他特意绕到前街旅馆门口走了个来回。旅馆一楼是前台，二楼以上客房，门口停了辆白色面包车和两辆摩托车。江峰瞟了一眼面包车车牌，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山。

陈山回了条语音：“哥，这车牌是平阳的，登记在一家租赁公司名下，公司法人姓孙。”

姓孙。江峰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回了镇政府。

第二天侯军去签了铺面合同，开始张罗装修。他干活利索，第三天就把卷帘门拉上，从里面叮叮当当敲了起来。镇上的人渐渐都知道“平阳来的侯老板”在街上开了家饭馆，卖家常菜。

江峰每天下班都去侯军店里坐半个钟头，名义上是“关心辖区商户”，实际上是听侯军汇报每天的观察结果。

“今天上午光头那伙里的矮个子来街上买烟，从我门口过了两趟，盯着装修看了半天。”侯军边刷墙边说，“我没理他，该干活干活。他后来又来了第三趟，站在街对面跟旅馆那帮人里的一个说了几句话。”

“说的什么？”

“听不清。但我看他们走的时候往西头指了指。西头不就是去周家坳的方向？”

江峰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你晚上几点关门？”

“我住店里二楼，反正就我一个人，早关晚关无所谓。”

“今晚别关太早。我过来跟你喝茶。”

当晚九点多，江峰从镇政府后门溜出来，绕了两条巷子到了侯军店里。侯军煮了壶浓茶，两人坐在二楼窗户底下，灯没开。

“你看西头。”江峰指着窗外。后街西头连着出镇子的路，路两旁没有路灯，黑黢黢的。

两人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十点出头，前街旅馆方向亮起两束摩托车灯，三辆摩托鱼贯而出，往西头去了。车上坐了人，其中一个后座上绑了个长条形的包，裹着防雨布。

侯军小声问：“那是什么？”

“折叠梯。”江峰盯着摩托车尾灯消失在黑暗里，“他们上山了。”

“周家坳？”

“嗯。”

江峰站起来：“你看着店，我回去换身衣服。”

半小时后，江峰从宿舍窗户翻出去，顺着镇政府后面的河沟摸上了山道。他没走大路，沿着山坡上的灌木丛往周家坳方向插。练了这段时间的功法，脚下轻了不少，黑灯瞎火的也没磕着绊着。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半山腰上果然看见亮光。两顶帐篷扎在一片荒了的地里，旁边停着那三辆摩托车和那辆白色面包车。帐篷里透出灯光，有人影晃动，还有人说话的声音顺风飘过来——北方口音，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语气挺冲，像在吵架。

江峰没靠近，蹲在一棵松树底下观察了十来分钟。他注意到三个细节：第一，帐篷旁边拉了一根电线，从下面村里某户人家接上来的，说明这伙人在村里有内应；第二，地上扔了一堆泡面盒子和矿泉水瓶子，还有几个装压缩饼干的纸箱，这哪是“旅游调研”，分明是蹲点；第三，帐篷后面停的那辆白色面包车，后备箱盖半开着，里头隐约露出来几把铁锹和一根撬棍。

江峰拍了七八张照片，原路退回。下山的时候他特意绕到祖祠方向看了一眼——祠堂周围静悄悄的，门口那把新锁还在，但锁旁边的门板上多了两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拿撬棍试过，没撬开。

他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了。给侯军发了条短信：明天白天你去街上找那个卖茶叶蛋的大妈，问她前街旅馆那帮人平时跟村里谁走得近。

侯军回：收到。哥你上山了？

江峰：上了。帐篷扎在半山腰荒地里，有撬棍有铁锹。

侯军发了个瞪眼的表情。

第二天中午，侯军来镇政府食堂蹭饭，端着碗凑到江峰旁边，压低声音：“问出来了。大妈说那帮人跟周家坳的村会计周老四吃过好几回饭，都是周老四从后门溜进旅馆找他们。周老四这人，大妈原话——‘孙镇长当卫生院院长时候的司机，后来弄了个村会计当’。”

江峰把碗里的汤喝完，心里把线捋了一下：周老四，孙国栋的老司机，现任周家坳村会计。那帮“调研”的人跟周老四接头，帐篷的电从村里接出来，周老四经手的可能性最大。

“还有，”侯军又补了一刀，“大妈说那帮人刚来的时候，周老四领着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指着祠堂说了半天话。”

江峰点头。周老四领着人在踩点，目标就是祠堂。周景仁当年把全本藏在祠堂墙根里，周老四作为村会计，对祠堂地基和周边地形门儿清。这帮人没撬开锁，说明他们还没找到具体位置，只是在试探。

“你装修得几天？”

“快的话再有个五六天就能开业。”

“那就慢慢装，不急。”江峰把碗放下，“开业之前，你每天晚上十点准时给我发条短信，就写‘今晚几辆车’。我要是没回，你就正常睡觉。我要是回了‘收到’，你就别出门。”

侯军愣了一下：“啥意思？”

“意思是你发完短信就关门上楼，后半夜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下来。”

侯军咽了口唾沫：“哥，你要干啥？”

江峰冲他笑了一下，没回答，端着碗走了。

当天下午，江峰去前街旅馆门口的烟酒店买烟。老板找钱的时候他随口问了句：“前街旅馆住了几个外地人？看着不像做生意的。”

老板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别跟人说啊——那帮人欠了两天房费没给，老板娘催了两次，领头的那个光头说‘过两天一块儿结’。老板娘跟我抱怨，说再不给钱就撵人。”

江峰拿着烟出了门。光头连房费都快付不起了，说明他们背后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孙国栋停职后，估计账上的钱被冻了，底下人只能靠余粮撑。人穷志短，马瘦毛长——逼急了就该动手了。

当晚十点，侯军短信来了：三辆摩托，一辆面包，全在。

江峰回：收到。

他换上深色衣服，从窗户翻出去，这回带了个东西——侯军从平阳带来的强光手电，部队用的那种，一按开关能照瞎人眼。

他没上山，直接摸到了前街旅馆后墙根底下。二楼靠东头的窗户亮着灯，人影映在窗帘上，一个人来回走动，手在比划什么，像是在说话或者打电话。江峰蹲在墙根下听了七八分钟，只捞到半句话，是光头的声音，嗓门挺大：“——明天必须把东西拿到，拿不到你们自己跟老板交代。”

明天。

江峰原路返回宿舍，给沈薇发了条短信：你外公当年在祠堂藏东西的位置，除了墙根那处，还有别的地方吗？

沈薇过了五分钟才回：我外公笔记里没写。但我舅说过一句，说我外公晚年老念叨“三块砖、七寸深”，不知道是不是跟藏东西有关。

三块砖，七寸深。

江峰翻出全本，借着台灯把周景仁笔记本里所有带数字的记载又过了一遍，在倒数第三页的页脚找到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得快看不清了：祠东三步，基下三砖，油布七寸。

祠堂东侧，地基下面三块砖的位置，油布裹着，深度七寸。上次他和陈山挖的是祠堂左侧山墙，方向对了，但挖的是墙根正下方。周景仁写的是“祠东三步”——往东走三步，不是墙根底下。

江峰合上本子，给陈山发了条短信：明晚要是方便，请个假来青山一趟，有活干了。

陈山秒回：正好明天调休！几点到？

江峰：天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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