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生我才必有用

长街灯火绵延，一盏盏灯笼悬在檐下，暖融融的光晕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往来行人晃动的影子。街边摊铺的香气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糖炒栗子、桂花糕、酒酿圆子的甜香交织在一起，热闹的夜市还在继续。

洛婉慢悠悠往前走，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边三三两两聚集的书生。他们大多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书卷，或是低声研讨经义，或是眉头紧锁独自沉思，整条街上随处可见读书人，和白日里市井商贩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心里生出几分好奇，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缓步同行的北辰砚。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衣料上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墨发玉冠，面容俊美冷冽，即便走在喧闹的人群里，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也丝毫未减。

“辰王殿下，”洛婉轻声开口，“今日街上怎么有这么多读书人？往日里我不曾见过这般光景。”

北辰砚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些书生，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嗓音低沉清缓：“再过两月便是春闱科举，各地赶考的学子陆续入京，这些皆是前来应试的书生。”

“春闱科举……”洛婉轻轻应了一声，眼底了然。

她在现代历史书上读过，大雍的春闱，便是后世所说的会试，是无数寒门学子改变命运的独木桥。十年寒窗，就等着这一场考试，一朝题名，便可鲤鱼跃龙门。难怪这些书生，个个神色紧绷，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赤羽与随风不远不近跟在后方，上官云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跟在侧边，时不时打量洛婉，眼底的探究藏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匆忙的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那书生低着头，心神恍惚，只顾着埋头往前走，一时没有看清前路，结结实实撞上了洛婉的肩头。

“哎呀！”

书生踉跄着后退两步，手中的书卷哗啦啦掉落在青石板上。他慌忙抬头，正要开口赔罪，目光撞进洛婉的眉眼之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灯火落在洛婉脸上，肤白如玉，眉目清绝，长长的眼睫轻轻垂着，柔和了她身上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少女一袭浅绿长裙，发丝松松挽起，没有繁复珠钗点缀，可那份浑然天成的绝色，足以让人心神震颤。

书生看得失神，脸颊骤然涨红，舌头都打了结，支支吾吾：“姑、姑娘，对不住！在下、在下不是有意冲撞姑娘……姑娘、姑娘生得太美了。”

话音刚落，他余光瞥见洛婉身侧的北辰砚，那一身玄色王袍、凛冽的眉眼，是整个京城无人不知的辰王北辰砚！

书生浑身一僵，方才那点惊艳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惶恐。他扑通一声屈膝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石板上，声音发颤：“草民参见辰王殿下！草民失礼，惊扰殿下与姑娘，还望殿下恕罪！”

这一跪，气氛陡然安静下来。

北辰砚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书生，狭长的眸子微微一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方才这书生看向洛婉的眼神，惊艳、炽热，毫不掩饰。

他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又烦躁的感觉，像是自己珍藏起来的一件珍宝，忽然被旁人盯上，觊觎打量。

他想把洛婉藏起来，不想让这张惊绝世人的容颜，被别的男人看见。只想独独属于他一个人，只在他面前展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北辰砚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征战沙场多年，执掌禁军，手握暗卫营，心性早已打磨得如寒冰磐石，向来清心寡欲，从不会为哪个女子牵动心绪，更谈不上这般强烈的占有欲。

他暗自压下心底这荒唐的念想，指尖微微蜷起，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看不出喜怒。

洛婉见状，连忙往后微微退了半步，柔声开口，声音温和：“公子不必惶恐，我没事，你快起来吧。”

说着，她弯腰，伸手帮书生捡起散落一地的书卷，递到他手上。

书生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书卷，连连道谢，脸上依旧满是愧色。

洛婉看着他眉头紧锁、满面愁容的模样，忍不住问道：“看公子心事重重，可是遇上难处了？若是方便，不妨说说，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书生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颓然，苦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姑娘帮不了。草民寒窗苦读十载，日夜苦读经卷，可心中依旧忐忑，生怕这次春闱落榜，十年心血付诸东流。一想到落榜之后，前途渺茫，便寝食难安。”

十年寒窗，一朝定输赢，这份忐忑，洛婉完全能够理解。现代无数考研考公的学子，何尝不是这般心境。

她望着书生沮丧的脸，缓缓开口，声音清亮从容：“公子不必这般灰心。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人生从不止一条路，科举只是其中一个选择。就算这次未能高中，也不代表你一无是处，切莫气馁。”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书生耳中，像是一道清泉，瞬间冲散了缠绕在心头的阴霾。

他怔怔地看着洛婉，片刻之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对着洛婉深深一揖，语气满是动容：“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草民方才钻了牛角尖，多亏姑娘点拨，草民豁然开朗！多谢姑娘！”

“无需客气。”洛婉浅浅一笑。

书生再次躬身行礼，又恭敬向北辰砚问安，才抱着书卷，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看着书生远去的背影，洛婉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眉头微蹙，小声嘟囔：“哎呀，走了这么久，脚疼，走不动了。”

北辰砚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脚踝上，声音放得柔和几分：“既然走不动，前面有一处茶摊，我们过去歇一会儿。”

几人移步到街边的茶摊坐下，摊主很快端上几盏温热的清茶。晚风徐徐，吹散了行路的燥热。

洛婉捧着温热的茶盏，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好奇许久的问题。她抬眼看向北辰砚，眼底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殿下，我一直很好奇，你们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都是怎么打发漫长夜晚的？难不成，也和我一样，数羊、数星星？”

北辰砚闻言，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故意慢悠悠开口，说了一个全然编造的法子。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上官云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赤羽和随风站在两人身后，也死死抿着嘴，肩膀微微抖动，憋得格外辛苦，眼底全是笑意。

洛婉茫然眨了眨眼，没察觉几人异样，还当真信了几分。

上官云摇着折扇，笑意盈盈看向洛婉：“洛小姐，那你夜里睡不着，又是如何入眠的？”

洛婉坦然答道：“我从昨夜开始，睡不着就躺在床上数羊，数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慢慢就睡着了。”

上官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带着探究，缓缓开口：“方才洛小姐劝慰书生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词句豪迈，意蕴深远。我听闻洛小姐自幼不学诗书，大字不识几个，这般佳句，不知是从何处学来？”

问话一出，茶摊边的气氛微微凝滞。

北辰砚的目光也落在洛婉身上，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洛婉心底警铃一响，暗自吐槽：好家伙，一个个都是千年老狐狸，这是在试探我。

面上她却神色淡然，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从容不迫：“偶然听旁人闲谈时听到的，觉得句子极好，便记在了心里，今日不过借花献佛，拿来宽慰书生罢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破绽。

上官云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眼底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散去。

几人又闲谈片刻，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人流渐渐稀疏，不少摊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洛婉抬眼望向天边，夜色沉沉，她站起身，对着北辰砚微微欠身：“辰王殿下，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将军府了。”

北辰砚放下手中茶盏，缓缓起身，玄色衣袍垂落，气势沉稳：“本王送你回去，免得洛将军夫妇牵挂。”

洛婉心里下意识想拒绝，她可不想再和这位心思深沉的王爷同路，可她心里清楚，北辰砚是什么人，权倾朝野的辰王，做出的决定，从来不会给旁人拒绝的余地。到了嘴边的推辞，只能默默咽了回去。

“那就劳烦殿下了。”

一行人重新回到马车旁，洛婉登上马车，北辰砚紧随其后。赤羽、随风驾车，上官云笑着和二人道别，转身独自离开。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平稳驶向镇国将军府。一路无话，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滚动的声响。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将军府朱漆大门前。

洛婉掀帘下车，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如释重负。

府门口，春桃早就提着灯笼，焦急地等候着。看见洛婉从辰王的马车上下来，春桃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不可思议，快步迎上来：“小姐！您、您怎么是和辰王殿下一同回来的？”

洛婉摆了摆手，只觉得身心俱疲，浑身酸软，不想多解释。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好累，春桃，快去备热水，我要沐浴，我想早点歇息。”

“是，奴婢这就去！”春桃连忙应下，扶着洛婉往府内走。

北辰砚站在马车旁，看着洛婉的身影消失在将军府大门之后，才转身重新上了马车，低声吩咐：“回辰王府。”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王府疾驰而去。

回到辰王府，北辰砚褪去外袍，沐浴完毕，换上一身宽松的墨色常服，独自走进书房。

书房内烛火摇曳，桌案上摆放着密报卷宗，他却没有翻开，只是坐在宽大的梨花木座椅上，指尖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缓缓回荡。

今夜和洛婉在夜市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慢慢复盘。

她劝慰书生的那句千古名句，她故作懵懂的提问，她眼底藏不住的聪慧，还有她面对试探时滴水不漏的应答。

明明世人都说，将军府嫡女洛婉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丑女，可他所见的女子，冷静通透，身怀诡异救人之术，谈吐不凡，心思缜密，每一句话都藏着小心思。

北辰砚黑眸沉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小女人，藏得可真够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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