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冬信

冬至前三日，赵陀到了柳溪。

人是傍晚到的。靴上全是泥，披风下摆冻过，又在南边的雨里泡软，走一步，甩下一点水。

他站在院门外，先看树，再看屋顶。

屋顶补过，檐角的瓦颜色一新一旧。

麒锋正在替吴老头修豆腐担。赵陀进门，他把手里的木楔搁下。

“关上有事？”

“没事。”赵陀说。

“粮呢？”

“够。”

“人呢？”

“都在该在的地方。”

麒锋看着他，赵陀也看着麒锋。两个人站了片刻，谁都没再往下问。

云儿端来一盆热水，指指赵陀的脚。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一路把泥踩到新扫过的门槛上。

“我擦。”

她把布巾放到盆边，推他坐下。

赵陀解靴带，解到一半，从怀里摸出油布包。

“世子，带给您的。”

麒锋没接，先朝热水指了一下。

“泡完再说。”

包里有三封信，一份抄过的案牍，还有柳溪要的文书。

云儿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麒锋每拆一封，便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烛火有时偏向窗边，赵陀把窗关严了。

辞爵的奏请准了。

旧爵不再承袭。京中的田产、府中公物和私物分别清点，先前交出的关印也已经入库。韩老六受任守关，粮饷与调防另有官署经手，不再拿一家的血契担着。

赵陀说到这里，挠了一下下巴。

“那往后，叫您什么？”

“麒锋。”

“这——”

“叫得出来就叫。”

赵陀在嘴里试了一下，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改口道：“老麒。”

云儿正在看信，听不见，却看见麒锋眉头动了。

她看看赵陀，再看看他，笑得伏在桌边，肩膀一下一下地颤。

赵陀也笑了。笑完，把余下的文书推近。

“还有这些，不能只报喜。”

旧案已经合卷。

麒崇造祭、囚人、私改兵籍的经过，连同他被麒锋所杀的那一夜，都记在里面。麒锋先前交出的自述没有删，审官问过的话和旁证也一并留下。

麒承岳查过伪令，也做过替死的事。

功与罪分行写着，没有因为人死得早，就将后面那一行涂白。

麒锋把那页读了两遍。

“我父亲的名字，不必挪到好看的地方。”他说。

“没挪。”

“我的也不必。”

赵陀点头。

沈砚的尸骨仍葬在黑水，死前带铃北行的经过附在案后；假传诏令、取骨造铃的罪，写在正卷。没有“以死抵尽”四个字。

云儿指着那一页，问麒锋最后两行是什么。

他没有只念给她听，拿过纸，抄到她面前。

不得复以镇煞为名征取生人。

云氏后人，不编祭籍。

她读完，没有笑，也没有哭。手指顺着纸边，一寸寸地摸过去，停在“后人”两个字旁。

赵陀望着她，过了一会儿，将另一页展开。

“柳姑娘的事，也办了。”

柳含烟葬回了她母亲旧坟旁。

她的名字没有添进黑水那一百三十人里。那是一桩旧案的名单，不能为省一页纸，把后来死去的人都挤进去。

祭坛案另记了她。

柳含烟。

生母云三娘。

她带出来的册子、她替人开的路、她最后握着的木牌，也各有去处。木牌随葬，册子留作证物，给家属的抄件另存一份。

柳承宗的供述在后面。放行和开门是他后来做的，先前隐匿旧情、任女儿身陷婚局的经过也在。夺职、追缴涉案财物，按裁定执行，没有因一句救驾有功便全部揭过。

赵陀从油布里拿出一张薄纸。

是墓碑的拓样。

云儿认得柳含烟三个字，低头看了很久。

她记得那个人替她装过手炉，袖子被火燎了，仍站在墙根没有退；也记得自己进王府时，柳含烟从她身后伸来的一只手。

纸角被风掀起来，她按住。

指头压得太久，纸上沾了一点潮。

她拿起笔，在旁边写：我想去看她。

麒锋点头。

“开春。路好走些的时候。”

她把纸折好，放在阿鸾的木牌旁边。

天黑透了，赵陀才说到那些活下来的人。

六万营的旧册不再拿去点名调发。五万一千个手印的那本，抄件送到了各处核籍的人手里；旧营解散，领路回乡的、留在当地谋生的，各自有凭据。

死去的人另册记，未领的口粮和归途费用不从活人的名字上抹掉。

“有个断了腿的，头一回去领，叫人退回来，说册子里那个名字应当还能上阵。”赵陀说。

麒锋抬眼。

“后来呢？”

“把他抬到经办的人面前。他说，我这条腿丢在你们要我守的地方，怎么倒成了不认我的凭据。”

“补了？”

“补了。还让他们把同一批的重核了一遍。”

赵陀说完，掏出一张小得几乎看不清字的纸。

上面是那人的指印。旁边有人代写：收到。

麒锋没有把它收进自己的匣子。

“给他留着。以后再有人不认，他还用得上。”

赵陀把纸重新裹好。

灶间的饭已经热过一回。云儿端出来，三只碗，三双筷子。赵陀想替她接，被她轻轻拍开手背。

碗烫。

他这才把手缩回去，拿了垫碗的布。

冬至那日，柳溪下霜。

赵陀没有催他们去什么地方。云儿把家里的两张小桌拼起来，摆上热饭，另留了一个干净的位置。

案卷的抄件已经收进木箱，不放在饭桌上。

她只拿出那张写着名字的纸，读到柳含烟时，停了片刻。

她念得不准，自己听不见。

麒锋坐在对面，等她每念完一个，便点一下头。赵陀把没念清的写大些，推到她手边。

最后一张纸合上，饭还有热气。

云儿举起筷子，朝两人指了指。

吃。

赵陀埋头吃了一大口，咽得太急，呛得眼睛发红。

“南边这饭，软。”他说。

麒锋把水递给他。

巷外传来卖炭人的叫卖声。赵陀听见，问家里炭够不够。

麒锋说够。云儿却已经指着角落，叫他把空下来的炭筐递过来。

三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赵陀去买。

他扛炭进门，抬头叫了一声“世子”，刚出口便停住。

麒锋从他肩上接下筐。

“放这儿。”

赵陀笑了一下，没有再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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