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块木牌,伴着能寻回的遗骨,分装上六辆车。
牌与遗骨是韩老六从庄子运来的,一块一块用布裹着,裹了三层,装在车厢里,车厢底下垫了干草。
装车从天没亮开始。搬牌的人不说话,一块一块往里递。递进去,里头的人接住,摆平,再递下一块。
走的时候,麒锋让人把车赶到王府西院门口,停了一个时辰。
云儿站在门口。
她看得见车上的木牌。
一百三十块,摆得整整齐齐。
她走过去,伸手,在第一辆车上摸了摸。
布底下是硬的。
她摸了一会儿,收回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廊下。
四十七只铃挂在钩上,风一过,都在动。
她走过去,一只一只摸。摸到最末一只,手停在钩子上。钩子是铁的,凉。
留守的老周从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锡壶。
他把壶塞到赵陀手里,说了句什么。云儿看他的嘴:路上喝。
赵陀点头。
老周退到门里,把朱门掩上一半,站在那半边门后头看。
然后她上了车。
---
往北走了十九天。
路上又下了两场雪。
云儿坐在车上,裹了三件棉袄,仍觉寒冷。寒意从骨头里往外透,衣裳挡不住。她把手放在膝上,手指头一会儿就僵了。
麒锋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拿过去,握在自己两手里,握一会儿,再换一只。
她看着他。
他的嘴在动,在跟赵陀说话。她不用看也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问还有几天。
第七天的时候,她病了。
不是大病。发烧,烧了一夜,天亮退了。
沈知白搭脉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搭完,把手收回袖子里,停了一下,又伸出来,再搭一遍。
她看着他跟麒锋说话。麒锋的脸没有变,可她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她知道那不是好消息。
沈知白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放在她手心。药是黑的,很小。
他比了个手势:三回,一天一回。
她把药捏在手里,点头。
---
第九天,他们过了雁回关。
关墙是灰的,墙头上没有旗。守关的兵站在门洞里,看见车队,站直了。
一个兵伸手拦车。
“装的什么。”
“牌。”赵陀说。
“什么牌。”
“人的牌。”
那兵的手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洞让开。另一个兵把帽子摘了,抱在怀里。
云儿从车上下来,走到墙根下。
她把手贴在城墙上。
墙是凉的。
墙上有凿过的痕,一道一道,很深。她的手指顺着痕走了一段,走到头,再往下走。
她记得这道墙。三年多以前,她从这里被抬出去。那时候她胸口插着一支箭,箭上有毒,抬她的人说,这姑娘活不过今晚。
她活到了。
---
第十九天傍晚,到了黑水。
那地方,她从不曾有过清楚的记忆。
她生在黑水,可她记不得黑水。她记得的是雁回关的雪,白雀庵的墙,王府西院的廊子。
黑水是一片平地。
平地上有一口井,有一间新盖的土房,有一片刚翻过的地。地里的土是黑的,翻起来的土块还带着湿气。
井边上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压着一只铃。
土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瘦,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袄,正在往这边看。
他看见车队,愣住了。
然后他跑过来。
跑到一半,他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跑到车前,他跪下了。
云儿看着他。
她一时认不出他。
那人跪在地上,抬起头,嘴张得很大,在喊什么。
麒锋从马上下来,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两个人站着说话。
云儿看着他们的嘴。
那人说的是:我哥的牌在不在。
麒锋点头。
那人又说了什么。
麒锋指了指第六辆车。
那人转过身,跑到第六辆车前,掀开布。
他站在那儿,一块一块地看。
看到第九十七块,他把牌子抱起来,抱在怀里,跪下了。
他把脸贴在牌子上。
肩膀一耸一耸。
风把他的棉袄下摆掀起来,露出里头的裤腿,裤腿上全是泥。
麒锋站在他身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人自己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牌子重新裹好,抱在胸前。
他抬头看麒锋,嘴动了一下。
麒锋点头。
那人抱着牌子,往土房那边走,走得很慢。
---
周敬从地里过来,手里拎着一把锄头,裤脚上全是泥。
他走到麒锋面前,站住。
“世子。”
“嗯。”
“井边我没让人动。”
麒锋看了他一眼。
“嗯。”
---
天黑了。
黑水没有客栈,六辆车围成一个圈,人在圈里生了火。
柴是地里刨出来的树根,烧起来冒白烟。有人添了把干草,火苗忽地蹿起,照亮围坐的一张张脸。
云儿坐在火边。
火是看得见的,可她感觉不到它在响。
她把手伸到火边,感觉到热。她把手再往前伸,感觉到烫。她把手收回来。
赵陀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她手里。
碗是热的。
她低头看碗里的汤。汤面上有油花,油花在动。
她抬起头,看赵陀的嘴。
“喝。”赵陀说。
她喝了一口。
汤是咸的,里头有碎菜叶。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捧在手里暖着。
圈外头蹲着七八个人,不进圈,也不走。其中一个老兵站起来,走过来,把半块饼放在她脚边的石头上,什么也没说,又蹲回去。
饼是硬的,掰开有渣。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
半夜,麒锋把她叫醒了。
她睁开眼睛。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件棉袄。
他的嘴在动。
她坐起来,看他的嘴。
“……开始了。”他说。
---
井边点了十六支火把。
一百三十块牌,用麻绳串起来,绕着井围了一圈。牌子挂在绳上,风一吹,互相碰,碰出声音。
云儿听不见声音。
她站在井边,看着那些牌子在动。
麒锋站在井的另一边。
他手里拿着九婆那只铃。
那只铃比别的铃大一点,颜色更深,铃身上有一道裂。
他抬起手。
第一声。
云儿感觉不到。
她看着他的手。
第二声。
第三声。
她数着他的手。
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她发现他嘴唇在动。
他每摇一下,就念一个名字。
她开始看他的嘴。
云归。
阿鸾。
石头。
张氏。
王二。
李满仓。
……
火把的光很暗。她看不清每一个字,可她看得出那个节奏——三个字,两个字的顿,一个名字念完,停一下。
她数着。
数到第九十七个,他停了很久。
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把铃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再换回来。
火把的光照着他的手背。手背上有汗。
第九十八个。
……
数到第一百二十八个的时候,她的眼睛开始疼。
她低下头,揉了揉。
再抬头的时候,火把的光晃了一下。
---
最后一个名字念过,麒锋又把铃举起来。
这一夜,他反复念了许多遍,云儿已经数不清摇了多少下。
不对。
云儿看着他。
他摇了多久,她数不清了。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站得太久。
她抬起头,看天。
天是黑的。
黑水里没有星。
她低下头,看井。
井里的水是静的。
水面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火把,有牌子,有他。
然后她看见水面上落了一片白。
很小。
一片雪。
---
她抬起头。
天上在下雪。
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是很小的,很细的,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
她伸手,接了一片。
雪在她掌心化了一点,凉。
她又低下头,看井。
井水面上,雪落下去,化开,一圈一圈。
她忽然发现,水面在动。
不是雪落的动。
是水自己在动。
从井底往上,一圈一圈地漾。
她蹲下去,把脸凑近水面。水里有火把,火把在晃。晃得越来越慢。
最后不动了。
她把手伸到井沿上。
井沿的石头在震。
不是抖。是震,很轻,很密,像有很多东西同时在动。
她把手掌整个贴上去。
震得越来越清楚。
她闭上眼睛。
---
她感觉到的不是声音。
是动。
石头在动,土在动,她脚底下的地也在动。
那动是有节奏的。
一下,停。
一下,停。
一下。
她数着。
数到第五下的时候,她明白了。
那不是震。
那是有人在说话。
一百三十个人,同时在说话。
---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云儿坐在井边。
她身上盖着一件棉袄,不知道是谁盖的。
麒锋坐在她旁边,背靠着井沿,闭着眼睛。
他的手上全是血。
摇铃摇的。铃身上有裂口,磨破了掌心。
她伸手,把他的手拿过来。
他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他的掌心。
掌心有一道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血已经凝住了。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
那上面还有一道旧疤,月牙形的,很淡。
她知道那道疤。
三年前在断魂崖,他抓她手腕的时候磨破的血泡留下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
麒锋看着她。
他的嘴动了。
她抬头,看他的嘴。
“疼。”他说。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两只手护着。
远处有人在扫雪。扫帚是柳条扎的,扫在薄雪上,雪被推成一条一条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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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黑水的地上覆了一层薄雪,很薄,踩一脚就没了。
他蹲在井边,给云儿搭脉。
搭了很久。
云儿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变了。
不是难看。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脸。
他抬起头,看麒锋。
麒锋的嘴动了。
“多少。”
沈知白说了两个字。
云儿看着他的口型。
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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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沈知白说,“昨夜入村时,还只有三十四。”
麒锋没有说话。
“我搭了三遍。”沈知白说,“五十下。慢,可是稳。和她先前还能稳稳走路时差不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世子。”
“嗯。”
“煞归位了。”沈知白说,“井里有东西了,地也活了。那口井现在不是井眼,是锁眼——可是锁眼里没有东西了。”
“所以她不用再锁着。”
“不用了。”沈知白说,“她身子里的那一半,回来了。”
麒锋低下头,看云儿。
她也在看他的嘴。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白。
沈知白蹲下来,跟她面对面。
他说得很慢。
“听不见,好不了。”
云儿的眼睛动了一下。
“至于影子,恐怕也回不来。”
她点头。
“可是人不会死了。”沈知白说,“您不会一天比一天轻了。您就停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
“不会好了。”他说,“只是不会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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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云满囤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只铃。
就是九婆那只。
“世子,”他说,“这个怎么弄。”
麒锋接过来。
铃身上的裂更大了,摇了一夜,裂口从铃口一直裂到铃顶。
“挂井边。”他说。
“挂哪儿。”
麒锋抬头,看井边那棵新栽的树。
树是周敬栽的,一棵柳,手腕粗。
“挂树上。”他说,“谁路过,就摇一下。”
云满囤点头。
他搬了块石头,踩上去,把铃挂在最低的那根枝上。
石头不稳,晃了一下。周敬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腿。
挂完,他从石头上下来,退了两步,看了看。
“世子,”他说,“九婆说,谁摇她都能应一声。”
“那你摇一下。”
云满囤伸手,摇了一下。
铃响。
云儿站在旁边。
她听不见。
可她看见铃在动。
看见树枝在抖。
看见雪从树枝上掉下来。
她走过去。
走到树下,抬起手,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树很细。
树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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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往回走。
走出三里地,麒锋忽然勒住马。
“回头。”他说。
云儿回过头。
黑水在身后。
那片平地上,盖着一层新雪,白得干干净净。
井边的柳树上,挂着一只铃。
那上头,有一百三十块木牌,围成一圈。
雪落在牌子上,把字盖住了。
“以后每年,”麒锋说,“来一次。”
云儿看着他的嘴。
“来干什么。”
“来把雪扫了。”他说,“把名字念一遍。”
她点头。
然后她伸手指了指那一百三十块牌,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麒锋明白了。
“你念。”他说,“我扫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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