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生辰

二月十九，麒锋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屋里冷，地龙烧了一夜，到后半夜就灭了。他躺着，没有动，先试了试自己的手。

手很稳。

炕沿上放着一只碗，是昨夜的水，结了冰。他伸手把碗端起来，冰面没有晃。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五个指头，一根一根分开，又合上。

不抖。

他坐起来。

窗外有雪。昨天夜里下了一点，薄薄一层，盖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窗纸结了霜，霜花是一格一格的。他用指甲刮开一块，往外看。

他穿衣服，系带子，系到第三根的时候停了一下。

带子是皮的，冻硬了，得捂一会儿才软。

二十年前的今天，他父亲死在雁回关帅府的库房里。

死时将满三十，距生辰只差三日。

麒锋也快满三十了，同样只差三日。

他把带子系完，站起来。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跟平时一样。

他到井台边洗脸。水是刚摇上来的，冷。他把手浸进去，浸到手腕，数到十才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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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东厢的门。

云儿已经醒了，坐在炕上，头发披着。她看见他，抬手比了一个动作——两只手合在一起，贴在脸边。

那是“睡”的意思。她问他睡得好不好。

“好。”他说。

他说得很慢，让她看清嘴。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木板。

木板压在枕头底下，边上露出一点。她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根头发。

上面写着四个字：今天十九。

麒锋点头。

她又写：你怕不怕。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

门开着，风从廊下进来，吹得他袖口动。

“怕。”他说。

她听不见这个字。她看他的嘴，看了一会儿，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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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做了很多事。

他把院子里那口井的辘轳修了。辘轳的轴磨细了，转起来晃，他拿一段铁皮包上，敲紧。

铁皮是从一只旧桶上剪的，剪子不快，剪了三回才断。锤子的柄上缠着布。

井台上结着冰。他蹲下去，先用手把冰抠掉一块，才看得见轴。

修好了他摇了一桶水上来。桶里的水晃，桶梁上挂着冰碴。

他把柴劈了。劈了一整个上午，劈出来的柴码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够烧两个月。

斧子是新磨的，刃口有一条白线。柴是去年秋天拉来的，榆木跟槐木混在一处，榆木难劈，一斧下去只裂一道缝。

劈到一半他把棉袄脱了，搭在柴垛上。汗从额头上下来，到了下巴就凉了。

有一根柴的结太大，他劈了三斧才开。开的时候木片崩出去，崩到墙上。

他把门槛重新刨了一遍。门槛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他拿刨子刨平，刨出来的木屑是黄的，卷成一卷一卷。

刨子是从前院库房里翻出来的，刃上有锈，他磨了半个时辰。

赵陀来了一趟。

“世子。”

“嗯。”

“城里没什么事。”

“嗯。”

“您……”

“我没事。”麒锋说，“你回去吧。”

赵陀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他刨门槛，然后走了。

走的时候他顺手把地上的木屑扫到一堆，扫完直起腰，又看了一眼。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世子。”

“说。”

“您父亲那年，”赵陀说，“也是这么过的。劈了一院子柴。”

麒锋的刨子停了一下。

“劈完了么。”

“劈完了。”赵陀说，“劈了两垛。第二天人就没了。那两垛柴，烧了三年。”

赵陀说完，站着没动。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话，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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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沈知白来了。

他带了一只沙漏。

沙漏是铜的，上下两个球，中间的腰很细。他把它放在案上，案面不平，他垫了一张纸。

“我得看着您。”他说。

“看什么。”

“看您什么时候倒下。”沈知白把沙漏放在案上，“您父亲那天，是酉时。”

“我记得。”

“酉时之前，他没有一点事。”沈知白说，“酉时一到，他坐在案前，笔掉在地上。等人跑过去，人已经硬了。”

沈知白说话时看着沙漏，不看他。

麒锋把刨子放下。

“你的意思是，我可能到酉时都没事，然后一下就没了。”

“是。”

“那你还看什么。”

“看您怎么过这几个时辰。”沈知白说。

他把沙漏翻过来。沙开始落，落得很慢。

他在廊下的小凳上坐下，把药箱放在膝上，两只手压在箱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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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云儿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

凳子是榆木的，一条腿短，底下垫了一块瓦。

她不干什么，就坐着。

他修辘轳，她坐着。他劈柴，她坐着。他刨门槛，她坐着。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墙根移到台阶上。

她的袖子长，手缩在里头。风大的时候，她把领子往上拉一拉。

他一直知道她在。

有一回他抬头，看见她在木板上划道子。划一道，看他一眼。划到后来道子太多，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有一回他劈完一摞柴，直起腰，看见她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快垂到胸口了，又猛地抬起来。

他走过去。

“回屋睡。”

她摇头。

她拿过木板，写：我陪着你。

“我不需要人陪。”

她看着他。

然后她写：我知道。可是我想陪。

他站在那儿，手上还拿着斧子。斧刃上有一片木屑，他把它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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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他坐下来。

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石板是湿的。他坐在台阶上，背靠着柱子。

云儿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

檐上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阶下的石头上。滴得不快。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九岁那年，”他说，“看见一具尸首从西院抬出来。白布裹着，很长。抬到门口，白布里掉出来一只手。”

云儿看着他的嘴。

“那只手上缠着一圈绳子。三股的，笨结。”他说，“那绳子是我编的。我编了三天，编得很难看，我说，你戴着，能辟邪。”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你娘。”

云儿没有动。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没有动。

“我祖母那夜把祠堂锁了。”他说，“有些话，却像锁了二十年。她说，你看见了，这辈子就过不去了。”

“她没说错。”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拨开。

“这二十年，”他说，“我一直觉得我是在替人扛。扛我父亲的债，扛北境的雪，扛一百三十条命。我以为扛住了，就算还了。”

“其实我没还。”

他转过头，看着云儿。

“三年前推你的那一刻，我确实想让你退进石缝。可你落下去后，我有过一个念头——她死了，这件事是不是就完了。没人知道她是谁，也就没人再来讨。”

“我不能再拿想救你，替自己遮掉那个念头。”他说，“我也想过，只要我自己能好过。”

云儿看着他。

她伸手，把木板拿过来。

她写：我知道。

她写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又写了一句：

我早就知道。

她把木板放在两个人中间，字朝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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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到了。

天开始黑。

云儿进屋去了一趟，抱出一床毯子，盖在他腿上。毯子是旧的，边上磨破了。

沈知白把沙漏翻过来，坐在门槛上，看着麒锋。

门槛刚刨过，他坐下去的时候用手抹了一下。

麒锋坐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走，从胸口走到手指，走到脚，走到耳朵里。他把手放在膝上，看着它。

不抖。

“酉时了。”沈知白说。

“嗯。”

“您觉得怎么样。”

“没什么。”

“胸口疼么。”

“不疼。”

“有没有觉得冷。”

“有点。”

沈知白站起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手指按在他腕上。

按了很久。

按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数到六十，他睁开。

“脉跳六十下。”他说。

“正常么。”

“正常。”

沈知白没有站起来。他又按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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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全黑了。

院子里点了一盏灯，是云儿点的，放在台阶上。

火石打了三下才着。

灯是旧灯台，铜的，底座缺了一块，放的时候垫了一张瓦。

三个人坐在台阶上，都不说话。

沙漏里的沙一直往下落。

落完了，沈知白翻过来，又落完了，又翻。

墙外有打更的过去，梆子敲了三下，走远了。

沈知白中间起来过一回，走到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回来又坐下。

翻到第七次，他忽然开口。

“世子。”

“嗯。”

“子时过了。”

麒锋抬起头。

“什么？”

“子时过了。”沈知白说，“二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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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很静。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灯台里的油快见底了。

麒锋坐着，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手很凉。

不是冷。是那种血一下退回去的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抖的时候，指甲碰着指甲，有一点声音。

他盯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看。”他说，“它还是抖了。”

沈知白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世子。”

“我父亲也是这么抖的。”

“世子。”沈知白说，“您的手是冻的。”

麒锋怔住了。

“什么。”

“您在这台阶上坐了四个时辰。”沈知白说，“雪化了，地是湿的。您的手冻了。”

他把麒锋的手拉过来，翻开掌心。

掌心的皮是白的，按下去，血色回得很慢。

他用两只手搓，搓了十几下，掌心才有一点红。

“您没死。”沈知白说。

“您父亲死的时候，您九岁。您看见了。”

“可是您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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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坐在那儿。

他坐着，一直坐着，坐到手不抖了，坐到手暖过来，坐到最后一点雪也化了。

然后他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云儿坐在旁边。

她看不见他的脸。她只看见他的背在抖。

廊下的灯照着他半边背，另半边是黑的。

她伸手，放在他背上。

他没有抬头。

她就一直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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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云儿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落在他袖子上。

沈知白已经回屋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只剩一点。

麒锋坐着，没有动。

他怕吵醒她。

他的腿麻了。他换了一只脚，换得很慢，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点声音，他停住，看她有没有醒。

天快亮的时候，赵陀从外头跑进来，跑到台阶底下，站住了。

他没有说话，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鞋上全是泥，泥一路滴到台阶底下。

然后他跪下来。

“世子。”

麒锋抬起头。

赵陀在哭。

“您没死。”他说。

“我没死。”

赵陀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

哭了一会儿，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起身时腿软了一下，他扶了一把台阶。

“世子，”他说，“王府那边，来人了。”

“什么人。”

“守宅的老周。”赵陀说，“他说，天坛那边把四十七只铃送回来了。”

“送到哪儿了。”

“王府西院门口。”赵陀说，“四十七只，一只不少，在门口堆了一夜。今早老周开门，一见那堆铃，吓得跌坐在地。”

麒锋站起来。

云儿醒了，抬起头看他。

他低头，对她说话，说得很慢。

“回王府。”

“干什么。”

他看着她。

“把铃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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