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旧马场

旧马场在城外三十里，四面是土坡，中间一块平地。

早年间这里养过三千匹军马，后来马场废了，地空着。现在这块地上围着三圈木栅。

栅栏是新的。

木头还是白的，断口上的毛刺没磨，一看就是去年秋天现砍的。木头缝里塞着东西——布条，草绳，破棉絮，还有木片。木片上用炭写着字。

麒锋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那些木片是名牌。一块木片一个人，挂在栅栏上，风吹得哗啦响。

“多少。”他问。

“册上记了六万零四百块名牌。”赵陀说，“我核了几处，都对得上。活着的，还得另点。”

“栅栏外面多少兵。”

“四千。”赵陀说，“四个营，东南西北各一千。中间还有一个中军帐。”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么。”

“知道了。”赵陀说，“半个时辰前，他们收了哨。”

坡上的兵站着，一排一排。弓挂在鞍上，弦没上。有几个人蹲着烤火，火很小，烤的是自己的手。

营门口的火把烧着，火苗往一边倒。风从坡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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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只带了十二个人进营。

不是他胆子大。是因为那四千人看见他的旗，没有放箭。

营门开着。

门里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旧甲，脸上冻得发青。

甲的左肩补过一块，补丁是牛皮，用麻线缝的，针脚歪。

“世子。”他抱拳，“将军说了，您来，不用通传。”

“你们将军在哪儿。”

“中军帐。”

“你的手。”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裂了口子，一道一道，横着，像冻开的地。

“守了三个月。”他说，“夜里风大。”

他侧身让开。门轴响了一声，很长。

十二骑跟在后头。马蹄在冻土上跺，跺一下，土上掉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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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万人是什么样子。

麒锋以前不知道。

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屠城，见过荒年，见过一村一村死绝的。但他没见过六万人被圈在一块地里。

他们坐着。

没有人躺着。他们抱着膝，背抵着背，一个挨一个坐在雪上。有人坐着坐着便歪了下去，身旁的人不扶，也不看，任他歪着。

雪落在他们身上，不化。因为他们身上也是凉的。

中间有一条道，被踩得发黑。道两边摆着三十六口大锅。锅是铁的，很大，一口锅能装三个人。

锅底下有火。火烧得很小，因为柴不够。

锅沿上结了一圈冰。冰是白的，粥是灰的。有人用指头把冰刮下来，刮一小把，含在嘴里。

一个孩子蹲在锅边，两只手捧着一只碗。碗是粗瓷的，缺口。他把碗舔了三遍，舔完把碗举起来，对着天看碗底。

“一天两顿。”赵陀说，“一顿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人。”

麒锋往前走。

有人抬起头看他。眼睛是活的，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求，是空的。

一个老头伸手，抓住他的袍角。

“军爷。”他说，“我儿子在第九排。您帮我看看，他还喘气么。”

麒锋蹲下来。

“你儿子叫什么。”

“云……”

老头想了很久。

“我忘了。”他说。

麒锋站起来，往第九排走。

第九排是最里头那一排，靠栅。他走过去，蹲下，一个一个看。看脸，看胸口动不动。

“姓云的。”他问，“有姓云的么。”

没有人答。

一个中年男人抬了抬下巴，往自己右边指。右边躺着一个人，脸朝下，背上落了一层雪。

麒锋把他翻过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嘴唇黑，手里还攥着半块木片。

麒锋把木片拿出来，吹掉雪。上面写着一个字，写了一半，炭断了。

一撇，一横，下面没有了。

他把木片放回去。放回那只手里，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合上。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一直看着。

“他叫什么。”麒锋问。

“不知道。”男人说，“他不说话。进来三个月，一句话没说。”

麒锋伸手，把那个人背上的雪拂掉。拂到肩，雪下面是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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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头营在锅后面。

三百个伙夫，围着三十六口锅。伙夫都穿灰布褂子，袖口扎着，脸上被烟熏得黑。

最里面那个，背对着人，正在搅锅。

他搅锅的样子很稳。两只手握着铲子，一推一拉，一推一拉，不快不慢。

铲子碰到锅底，响一声，闷的。

“云满囤。”麒锋说。

那个人停住了。

他转过身。

他瘦得厉害，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麒锋认得。不久前在义庄，这个人捧着他哥的牌，说“这是我哥，云满仓，他走的时候三十四”。

“世子。”云满囤说。

他放下铲子，走过来，走到一半，忽然跪下去了。

不是跪麒锋。

他是跪下来，把额头贴在雪上，肩膀抖了很久。

“我没下。”他说，“世子，我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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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把他扶起来。

“我知道。”

“我攒了。”云满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很小，比拳头还小，用麻绳缠了七八道，“我攒了十来天。一天攒一点。我算过，一锅一勺，够。”

“什么东西。”

“不说了。”云满囤把布包塞回怀里，“反正我没下。”

“为什么没下。”

云满囤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因为那六万人里头，有三万是北境的。”他说，“有三万是黑水、白草、雁回关的。他们里头有认识我哥的。有一回我在锅边站着，一个人过来跟我说，你长得像云满仓。”

他笑了一下。

“我就想，我要是下了，这锅粥就成了他们最后一顿。他们死的时候，嘴里是我做的粥。”

他把布包又掏出来，往火里扔。

布包落在炭上，烧起来，冒出一股白烟，很快就没了。

“现在不用了。”他说，“现在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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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里烧着炭。

麒崇坐在案后，正在写字。

他穿得很整齐，一身素青，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案上摆着茶，茶还冒着气。

“侄儿。”他没有抬头，“坐。”

麒锋没有坐。

“六万个人。”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杀。”

麒崇把笔放下。

“二月十九。”他说。

帐子里很静。

“为什么是二月十九。”

“因为你父亲死在那天。”麒崇说，“那天煞最弱，因为笼空了。我要在那天，把六万人一次送进去，把锁重新焊上。”

“锁。”

“锁。”麒崇说，“你以为我圈他们，是为了杀他们？我圈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活到二月。在外面，他们一个村一个村地被煞吃，一天死三百。在我这儿，三个月，死了四千。”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四千，换五万六千人活到二月。这笔账，你算不算得出来。”

“算得出来。”麒锋说，“然后呢。”

“然后二月十九，余下这五万六千人一起下去。煞吃饱了，二十年不出北境。北境三州，四百万人，二十年太平。”

“你问过他们么。”

麒崇笑了一下。

“问过。”他说，“我每天都问。”

他从案下拿出一本册子，扔过来。

麒锋接住。

册子是粗纸的，很厚，边角卷了。翻开，里面是名字，一个挨一个，写得很密。名字后面有画押，有的是指印，有的是画的一个圈，有的是一个叉。

“册子上说这是自愿的。”麒崇说，“最初六万个人，五万一千个画了押，九千个不肯。如今死了四千，活着的人还得重新点，，我也没逼。不肯的，我另有用处。”

麒锋一页一页翻。

纸上有泥。有的页上是指印，红的，五个，五个，排得很齐；有的页上是黑指印，那是烧炭的手；还有一页，中间一个印子很小，只有大人的三分之一。

他翻过去，又翻回来，看着那一个小印子。

“八岁。”麒崇说，“跟他娘一块儿来的。”

麒锋把这一页捏住，没有撕。

翻到第三十七页，他停住了。

周崇山。

后面画了一个圈。

“周敬的儿子。”

“周敬的儿子。”麒崇说，“他自己画的押。他爹给我送了三年信，我让他儿子自己选。他选了。”

麒锋把册子合上。

“你告诉他了么。”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他爹为了他，卖了三年消息，卖了七百条人命。”

麒崇放下茶碗。

“没有。”他说，“这个不用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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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

“嗯。”

“你为什么不坐那个位置。”

麒崇抬起头。

“什么位置。”

“皇位。”麒锋说，“你有六万人，有四千兵，有京城的门。你能坐。”

麒崇看着他，看了很久。

“侄儿。”他说，“你知道麒家为什么能镇北境三百年么。”

“因为血契。”

“因为没有人想坐。”麒崇说，“坐上去的人，就要算一笔账：这一百万人的命，和那一百万人的命，哪个值。算完了，就得杀。杀完了，就得有人恨他。恨到最后，他自己也得死。”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是六万个人，坐在雪里。

“我不坐。”他说，“我就是想让这六万人，死得有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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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走出中军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营门开了。

不是他开的。是麒崇下的令。

四千兵撤到坡上，栅栏一道一道拆开。拆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木头倒下去，砸在雪上，闷闷的一声。

拆栅的是那四千兵里的人。两个人抬一根，抬到坡下码好，码得很齐。

六万人坐着，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

一个老兵先站起来。他站起来，看了看坡上，又看了看左右，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人拦他。

他走了三步，回头看。

后头还是一片坐着的人。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又往前走。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妇人。她爬起来，膝盖一软，跪下去，用手撑着地，再起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有一个***起来，走到栅边，伸手去摘木牌。他把牌子从绳上解下来，攥在手里，插进怀里。插完又去摘第二块。

第三块的绳子冻住了，解不开。他低头，用牙咬。咬断了，牙上沾着麻丝。

坡上的兵看着他，没有动。

一个兵从坡上下来，把怀里揣的两个饼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那人把饼捡起来，没有吃，捧在手里。

六万人站起来。

他们站起来得很慢。有的人站到一半又坐下去，腿冻硬了。旁边的人拉他，拉不动，就两个人一起拉。

云满囤站在锅台上，喊：

“先去北门领粮！分过口粮，再顺官道回乡！走不动的留在锅边！”

没有人应他。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有人哭了一声。就一声，很短，像被掐断了。

然后六万个人开始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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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崇上车时，麒锋站在车边。

“叔父。”

“嗯。”

“你要去哪儿。”

“回京。”麒崇说，“祭台还在。台基上还有一百二十九片骨头。你拆了台，那些骨头怎么办。”

麒锋没有说话。

“你不拆，那些名字就还在。”麒崇说，“你拆了，他们就又没了。”

他上了车，掀开车帘。

“侄儿。”

“说。”

“你剩多少天。”

麒锋看着他。

“只剩一个月左右。”

麒崇点点头。

“够了。”他说，“二月十九，我来送你。”

车走了。

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很直，一直往南。

麒锋站在营门口，站了很久。

赵陀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世子，人都走了。云姑娘在车上等您。”

“嗯。”

“世子。”

“说。”

“那本册子。”

麒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

六万个名字。五万一千个画押。

他把它抱在怀里。

“收好。”他说，“这是六万条命。将来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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