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他醒了。
天还没亮透。城墙上结着一层薄冰,脚踩上去先响一声,再滑一下。
云儿蹲在垛口底下,膝上垫着一块旧毡。筐里堆着铃,铜的、铁的、骨头磨的,杂在一处。她逐只拾起,先查看铃舌,再用铁丝缠住裂口。
筐里有六十三只。她数过两遍。原来挂四百多只,塌的塌,丢的丢。剩下的都挂在东墙,这一筐是要补的。
风从北边来,铁丝在手里不听使唤。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哈一口气,接着缠。
垛口上系着麻绳,绳子冻硬了,弯不过来。
城墙下面有人在补墙。锤子敲在石头上,敲三下,停一下,再敲。
一个老兵抱着一捆草绳上来,把绳子放在她脚边。
“姑娘,东墙那段又裂了。”
“多长。”
“两步。”
“先糊。”云儿说,“用泥,别用石灰。石灰冻不住。”
老兵应了一声,蹲下去解绳子。他的手背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黑。
“这铃还挂么。”他问,“才挂没几日,它们就学会了。”
“挂。”
“学会了还挂。”
“学会了也挂。”云儿说,“人不看铃,人看城墙上还有东西。”
老兵没有再问。他把绳子解开,一圈一圈绕在手臂上,下去了。
风把筐里的一只铃吹得转了个身。
她把补好的几只装进布袋,提上梯子,一只一只挂到垛口上。铁钩冻住了,她用掌心把钩子捂开。
韩老六跑来喊她的时候,跑掉了一只鞋。
“姑娘!醒了!”
云儿手里还捏着一只铃,站在梯子上,没有动。
梯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垛口,筐里的铃响了两声。
“姑娘?”
“我听见了。”她说。
她慢慢从梯子上下来,把铃放在筐里。
“他说话没有。”
“说了。”
“说什么。”
“说……”韩老六咽了口唾沫,“说‘水’。”
他弯腰去捡那只鞋,捡起来,又掉了。后来他没捡,光着一只脚往回跑。
---
后堂的门开着。药味从门里出来,混着炭烟。
门帘是旧的,边角磨破了,风一吹就贴在门框上。她抬手把帘子掀开,帘子上的灰落下来,落在她肩头。
她走进后堂的时候,麒锋正半坐着,一只手撑着床沿。
屋里烧着一盆炭,炭是潮的,一直冒烟。窗纸新糊了一层,一角没贴平,微微翘着。他的甲挂在墙上,甲叶上还有没擦净的黑。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顶出来,眼窝陷进去。左手缠着布,布上有黑。
“你醒了。”
“嗯。”
“你要水。”
“嗯。”
她倒了一碗水,端过去。他要伸手接,手抬不起来。
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把碗凑到他嘴边。
他喝了半碗,呛了一下,咳得胸口一抽。
布上透出一点红。
她放下碗,用袖口去擦他嘴角。
“慢点。”
他咳完,靠在枕上,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耳朵怎么了。”
云儿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怎么。”
“你刚才进门,我叫了你一声。”麒锋说,“你没回头。”
“我在想事。”
“你左耳听不见。”
云儿把碗放下。
“听得见。”她说,“就是有点背。”
“什么时候的事。”
“你躺着的时候。”
麒锋闭上眼睛。
“几天了。”
“七天。”云儿说,“你摔下城头那日摇的。”
麒锋抬起右手,伸到她左耳边,停了一下。
“这边。”
“嗯。”
他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耳廓。
“还疼么。”
“不疼。”
“响么。”
“响。”
“响到什么时候。”
“摇完第九天。”云儿说,“沈太医说的。”
“你摇了几声。”
“四声。”
“你不该摇。”
“那我该看着你死?”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爆了一下,一点火星跳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水门的拱是谁塌的。”麒锋忽然问。
云儿没有说话。
“我听见了。”麒锋说,“塌的时候,我听见了。那时候我什么都听不见,就听见那一声。”
“陈九。”
“他人呢。”
“埋在城墙根下。”云儿说,“第三棵柳树旁边。”
麒锋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放下。
“他抽了十一条。”
“他跟我说了。”
“他这二十年,每天晚上都听见骨头响。”
“他说了。”
麒锋把脸偏过去,对着墙。
“我父亲让他抽的。”
“嗯。”
“我父亲让他留了你娘那条。”
“嗯。”
“我父亲……”
“将军。”云儿打断他,“你父亲做的事,你已经背了二十年了。你再背下去,就背不动了。”
麒锋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朝她那边伸了半尺,停住。
她把他的手接住,放回被子里。
“天黑以前,你睡一觉。”
“睡不着。”
“闭着眼。”
“闭着眼也听得见。”麒锋说,“锤子一直在敲。”
---
晌午,韩老六进来了一趟。
他手里拿着一把凿子,凿刃上全是豁口,木柄磨得发亮。
“世子。”
“什么。”
“陈九的东西。”韩老六说,“他屋里就这一把。我想着,是不是给您看看。”
麒锋把凿子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
“他这二十年,就用这个。”
“就用这个。”
“一天凿多少。”
“他说,凿到听见骨头响就停。”韩老六说,“有时候一天凿两尺,有时候一天凿不了一寸。”
麒锋把凿子放在被子上,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给他埋进去。”
“还没埋。”韩老六说,“就等您这句话。我这便送去,搁在他枕下。”
“好。”
韩老六站着没走。
“还有事。”
“城墙根下第三棵柳树,”韩老六说,“我在树皮上刻了一道。没刻名字。他不让刻。”
“为什么。”
“他说他没脸。”
麒锋闭上眼睛。
“去吧。”
“是。”
韩老六退出去,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
那天下午,沈知白来换药。
他先把药箱放在凳子上,打开。里面是一只小铜秤、两卷布、三只瓷瓶。他把瓶子一只一只摆开,摆得很齐。
布和伤口粘住了。他用温水浸了半天,才一层一层揭下来。
看了看胸口。
他把耳朵贴到他背上,让他吸气。麒锋吸到一半,停住了。
“往下吸。”
“吸不动。”
沈知白没有再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
然后他按肋骨。按到第三根的时候,麒锋的下颌绷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沈知白把他的手腕翻过来,三指按在脉上。数了六十下,又数六十下。
然后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说。”
“我说错了。”沈知白说。
“哪里错了。”
“我说你活不过二十九。”他说,“不对。你能活到二十九岁零十一个月。”
“有什么分别。”
“有。”沈知白说,“你父亲死在二月十九。他三十岁的生辰是二月二十二。”
他在床沿上点了两下。
麒锋没有说话。
“他撑到了生辰前三天。”沈知白说,“他多撑了三个月,是为了刻完那箱子牌。他刻完了,就不撑了。”
“我呢。”
“你撑不了三个月。”沈知白说,“你身上装的东西,比他多一倍。”
屋子里很静。
“那我就知道是哪天了。”麒锋说。
“哪一天。”
“生辰前三天。”
沈知白站起来,把药箱扣上。
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只剩不到两个月。”他说,“你已快满三十。”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世子,余下这些日子,你打算怎么过。”
他把药箱提起来,箱底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
---
沈知白走了以后,云儿进来收拾药碗。
碗底剩一层药渣。她用手指抹了,抹在布上,把布卷起来。
麒锋靠在枕上,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
“云儿。”
“嗯。”
“你过来。”
“我收拾完。”
“你过来。”
她把碗放下,走过来。
“坐。”
她坐在床边。
麒锋把右手伸出来,摊在她面前。
“什么。”
“你握着。”
她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还是凉的,可比七天前暖了一点。掌心有一层硬壳,是握刀握出来的。
“我躺着的时候,”他说,“听得见你说话。”
“哪天。”
“每天。”麒锋说,“你每天夜里都说话。你说你小时候站在门口看雪,说阿婆骗你,说你娘变成了一只铃。”
云儿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还说,你不讨了。”
“我说了。”
“我听见了。”
云儿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不醒。”
“醒不了。”麒锋说,“我一直在往下沉。沉到一半,听见你说话,我就往上挣一下。挣不动,又沉下去。”
“后来呢。”
“后来你说,你别死。”麒锋说,“我就想,我要是不上去,这个人得在这儿坐一辈子。”
云儿笑了一下,眼睛红了。
“你就为这个上来了。”
“嗯。”
“那你早说。”她说,“我早说十遍。”
她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屋里只有炭响。一下,两下。
---
窗外有人在喊,是补墙的。锤子敲在石头上,一下,一下。
“云儿。”
“嗯。”
“我活不过三十。”
“我知道。”
“我父亲死了以后,我母亲改嫁,我叔父把我养大。我十三岁上关,打了十六年。”麒锋说,“我没想过三十岁以后的事。”
“现在想。”
“想不出来。”
云儿抬起头。
“为什么想不出来。”
“因为我想不出一个不下雪的地方。”麒锋说,“我这辈子见过的地,都是白的。”
云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直没有抽。
然后她把手抽回来,从怀里摸出那只骨铃,放在他手里。
铃身上有一道细缝,缝里嵌着银丝。铃绳还带着一点温。
“先替我收着。”
“你娘的。”
“我娘的。”云儿说,“她替我挡了七次。她挡不动了。”
“那你呢。”
“我不用挡了。”云儿说,“我有人挡。”
她把他的手合上,把铃包在掌心。
“将军。”
“嗯。”
“你还有这些日子。”
“嗯。”
“三十岁之前,”云儿说,“我想跟你过完。”
麒锋没有立刻答。
炭盆里有一块塌下去,灰往上浮了一层。
他握着那只铃,握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把手放在她后颈上,把她拉过来。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胸口隔着布,心跳很慢。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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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这时候被撞开了。
韩老六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卷黄绸,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站在门槛外面,不敢进来。
关门口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盖着一张草席。席子下面露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指缝里还有土。
“世子。”
“进来说。”
“京里来了第二道旨。”韩老六说,“不是内侍送来的,是一个兵送来的。那个兵送到就死了,嘴里塞着土。”
“念。”
韩老六把黄绸展开,手在抖。
黄绸上有一块暗的,是被手捏久了捏出来的。
他念错了一个字,又从头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麒崇,勾结妖巫,荼毒北境,罪在不赦。着镇北王世子麒锋,领本部兵马,入京清君侧……”
“清君侧。”麒锋说,“谁拟的旨。”
“落款是……”韩老六把黄绸翻到最后,“落款是沈砚。盖的是皇帝的印。”
麒锋把黄绸接过来。
黄绸后面还附了一张纸,折了两折。
他把纸展开。
纸是硬的,边上有一道折痕,压得很死。
纸上是一份名单。竖排,一行一个名字,一共十七个。
第一个名字,写得最大。
云氏女。
第二个是镇北王麒崇。
第三个是太医院医正沈知白。
第四个是柳氏含烟。
韩老六念到这儿,停住了。
剩下的十三个名字,他没有念。
韩老六的声音很低:“世子,这旨不能接。”
“为什么。”
“接了,就是担下叛臣的罪名。”韩老六说,“不接,这名单上的人,他一个一个杀。”
麒锋把名单折起来,放在被子上。
“他还写了一句。”
“什么。”
麒锋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工整。
“世子,我替你留了最后一个位置。你来了,就不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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