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守城

第一夜，死了三百一十七个。

尸首来不及收，堆在城墙根下，用席子盖着。席子不够，后半夜改用草帘；草帘也不够，就脸朝下并排放着。有人问为什么脸朝下，韩老六说，睁着眼的不好抬。

第二天早上，席子上结了一层霜，霜是黑的。

墙根下的地冻了三尺，挖不动。有人拿柴去烧，烧一夜，化一尺，第二天再烧。三天烧出六个坑，坑不深，尸首只能侧着放，一层压一层。

抬尸用绳。两个人在城头放绳，两个人在墙根接。绳子是麻的，冻硬了，过手像过锯。

有妇人来找人，从第一排走到第三排，蹲下去看鞋。看到一双就坐下了，不动。韩老六过去问是不是她的，她不说话，把鞋脱下来抱在怀里。

煞不撞墙。

它贴着墙往上爬，爬到垛口，从垛口的缝里渗。渗进来的地方，人先跪，后吐血，血吐完了，人还睁着眼。

第二天有人拿棉被去塞缝。被子塞进去，过半个时辰拎出来，里头的棉花是黑的，用手一捏就碎。有人提议和泥，冻土化不开，用尿和，糊上墙，一夜冻成壳，壳上起一层白。

麒锋第一夜在东段。

第二夜他去了北段。

第三夜他才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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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跟着您。”

韩老六说这话时，脸上全是黑灰，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用手指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看了看城下，又松开。

“我第一夜在东段，它渗东段。”麒锋说。

“第二夜在北段，它渗北段。”

“第三夜您故意在西段站了半个时辰，它就绕过来了。”韩老六说，“绕着城墙走了二里地，就为了从您脚底下上来。”

城楼里很冷。火盆里的炭不敢烧旺，烧旺了，从上往下看，城楼就是一个靶子。七块炭，四个人围着，谁的手伸近一点，火就暗一点。

“契认了我。”麒锋说，“它要的是我这个人。”

“那您下城。”

“我下城，它就进城。”

韩老六不说话了。他把名册合上，用袖子擦手上的炭黑，擦了两下，擦不掉。

“所以我不下城。”麒锋说，“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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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命人点起城墙上所有的火把，自己从东段缓缓走到西段，稍作停留，又折返回来。一百二十七个火把位，插满了，松脂烧起来冒黑烟，黑烟被风压向墙头，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走到哪儿，哪儿的白雾就浓。浓到能看见雾里有一排影子，站得很齐，没有脚。

“世子，您这是拿自己钓。”韩老六跟在后面，声音发抖。

“钓得动就行。”

“钓到什么时候。”

“钓到天亮。”麒锋说，“天亮它就退。”

天没有亮。

火把烧到辰时，一半灭了，没有人去换。守兵把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垛口后面，脚在原地跺。

那一天是阴天。云压得很低，压得关城像扣在一口锅底下。城楼檐角上挂着冰，一整天没有化。

白雾在城墙上盘了一整天，盘到中午，开始往垛口里灌。

灌进来的地方，守兵一排一排地倒。不是死，是跪。跪下去，捂住脸，从指缝里往外吐血。血落在雪上不化，一个一个黑点。

“换人！”麒锋吼，“倒下的抬下去，后面的顶上来！”

“没人了。”韩老六说，“世子，东段没人了。”

东段三百步，应有八十人，还站着的十九个。

放箭没有用。箭没入雾中，落在雪上，捡回来还能用。

麒锋把刀插进垛口，翻身上了墙。

墙头上风大，雪打在脸上像沙子。他站在垛口上，把左臂的袖子撕开，用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布粘在伤口上，他用牙咬着撕下来。

血出来，是黑的。

他把手臂伸到墙外。

风把血吹成一条细线，往关外飘。血滴在墙砖上，一滴，一滴，顺着砖缝往下走。

白雾停了。

停了大约十息，然后开始往他站的地方聚。聚得很快，像水往低处流。

“火油！”麒锋吼，“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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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坡在城墙外三十步，是一片斜坡，坡底下是一条冻住的河。

前两天，柳含烟带着两百多个民夫，在坡上凿了一百多个坑，每个坑里埋一罐火油，罐口用油布封着，油布上压一块石头。冻土硬，一镐下去一个白点；民夫手上缠布，布上结冰，镐柄上缠麻绳才不打滑。

“点着的时候，人要退到墙根。”她当时说，“油会炸。”

“你怎么知道会炸。”韩老六问。

“我家以前开过油坊。”

她数坑，从坡东数到坡西，数完再数一遍，说少一个。民夫找了半个时辰，找出来了——雪把石头盖住了。

埋油那两夜，坡上点火把。风大，火把横着烧，民夫把火把插在雪里，弯着腰凿坑。有个民夫凿到石头，火星溅到油布上，柳含烟一脚把罐踢翻，油泼在雪上，她拿雪盖，盖了三层，用手按实。

“这罐不要了。”她说，“再埋一罐。”

此刻，麒锋从城头跳下去，落在坡上，雪没到膝盖。

他落地时崴了一下，手撑进雪里，撑到一块石头。石头底下是罐。

他往前跑。

白雾跟着他。

跑到第一个坑边，他点火折子，扔下去，转身再跑。火折子的盖子用牙咬开，吹了三下才红。

第二个，第三个。

跑到第十几个，身后炸了。

不是一声，是一串。一百多个坑，一个接一个地炸，火从雪底下翻上来，翻成一面墙，把那片白雾整块地卷了进去。炸起来的土落在他背上，是热的。他的眉毛烧掉半边，靴子后跟也着了火，在雪里连踩三下才灭。

白雾在火里发出声音。

不是叫，是响。很低，很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弦。

火墙烧了半个时辰。

烧的时候有味道，像烧头发，又像烧骨头。城墙上的人拿袖子捂鼻子。柳含烟站在墙根，手里一根火把，火把烧完了她还举着。

烧完了，坡上是一片黑，黑里有一百多个坑，坑里是白的灰。

白雾退到十里外。

天亮前下了小雪。雪落在黑坡上，先化，后冻，坡面结了一层薄壳。有人下去收尸，脚一踩就破，破的地方冒白气。麒锋不让人下去，说等雪把坡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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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清点人数。

“死一百七十四。”韩老六说，“伤三百二十。城墙上能站的人，还剩一千一百。”

他报数的时候看纸，不看人。名册已经划到第四页，页角被手指捻得起了毛。

“粮呢。”

“八天。”

三个仓，一个已经空了。空仓的门用石头顶着，怕人进去看。

死人的名字，韩老六用炭写在木牌上，一块一块摆在城楼的窗台上。木牌不够，就劈箱子板。手冻，写一笔要在火上烤一下。

窗台摆不下，摆到地上，摆成三排。风从窗缝里进来，最前面那块倒了，他扶起来，用石头压住角。

麒锋坐在城楼的台阶上，左臂用布缠着，布已经透了。布是云儿缠的，三层，结打得很紧，血从结里往外渗，渗成一个黑点。

“世子。”韩老六蹲下来，“明天还钓么。”

“钓。”

“明天钓完了呢。”

“后天再钓。”

韩老六看着他。

“您这条胳膊，能划几回。”

麒锋没有答。他把左手抬起来看了看，手指在抖，他把手放到膝盖上压住。

城楼下有人在喊，是抬伤兵的。木板床一张一张从墙根抬过去，床上的人盖着席子，席子上落着雪。抬的人踩在雪上，雪下面是血，踩下去有声音。

云儿在墙根下的一张门板边上跪着，正在给一个人包手。

药棚的热水盆结了一层薄冰，她用指节把冰戳破，把布条浸进去，拧干。

那个人的手从腕子往上全是黑的，像被墨泡过。

“姑娘。”那人说，“我的手是不是没了。”

“在。”云儿说，“冻的，缓过来就好。”

“我摸不着它。”

云儿把他的手包好，塞进自己怀里捂着。

“捂着。”她说，“一会儿就摸着了。”

那人笑了一下，眼睛闭上了。

云儿没有动，还是把那只手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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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从台阶上下来，走到她身边。他蹲下时左臂一沉，用右手撑了一下地。

“你一夜没睡。”

“嗯。”

“你去睡。”

“我睡了，谁捂手。”

麒锋在她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并排蹲在墙根下，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今天死了多少个。”云儿问。

“一百七十四。”

“头一夜三百一十七。”

“嗯。”

“明天呢。”

“不知道。”

云儿低下头。她把席子的一角往下掖了掖。

“我今天摇了一声。”她说，“只摇了一声，撑了一个时辰。”

“我知道。”

“我摇的时候，铃很轻。”她说，“轻得像空的。”

麒锋转过头看她。

“沈知白说，铃里的东西少了。”

“嗯。”

“少完了，我就是一块活骨头。”云儿说，“这话我记住了。”

她把那只手从自己怀里轻轻抽出，放回门板上，把席子拉上去盖好。

“将军。”

“嗯。”

“你明天别钓了。”

“不钓，它进城。”

“那就让它进城。”云儿说，“城破了，我们往南走。走到不下雪的地方。”

“九千七百口人，走不了。”

“能走多少走多少。”

“走不了。”麒锋说，“云儿，我九岁那年，我父亲也想过走。”

云儿没有说话。

“他没走。”麒锋说，“他留下来，刻了三个月的牌。”

一百三十块，刻坏了十七块。坏的没扔，放在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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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风停了。

云儿坐在药棚门口，怀里抱着膝盖。药棚的帘子放下来，里头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

她取出临行时麒锋转交给她的那只铜铃。

那是一只很小的铃，铜的，不是骨的，铃身上刻着缠枝纹，铃口有一道缺口。缺口边上有半个指印，像被人捏过很多年。

老太妃给她的时候说：到关外再摇。

她一直没有摇。

此刻，铃在她手心里，自己动了。

一声。

云儿的手指僵住。

两声。

她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

三声。

三声之间隔得很匀。三声之后，铃不响了。铃身上那道缺口，慢慢地裂开，裂到底，铃身分成了两半。裂的声音很轻，像掰开一块干饼。铃舌落在雪上，滚了半尺。

云儿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麒锋从城楼上下来，看见她坐在雪地里，走过去。

“怎么了。”

云儿把手摊开。

两半铜铃，躺在她的手心里。

“老太妃死了。”她说。

麒锋蹲下来。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这只铃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云儿说，“她说，这铃响三声，就是她走了。”

她把两半铃合在一起，合不拢。

“她还说，她走的时候，让我别回去。”

风又起来了，从关外刮过来，把雪吹成一片一片的。药棚的帘子被掀起一角，灯灭了。

“将军。”云儿说，“她在京里。”

“嗯。”

“她一个人，在佛堂里。”

麒锋没有说话。

“明天煞还来。”云儿说，“来完了，我要回京。”

她抬起头。

“你跟我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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