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崩

第二天一早，云儿搬去了药棚。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屋里没生火，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她用指头把冰戳破，掬起来洗脸。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扣子扣了三回才扣上。

柜子里有一件新棉衣，是府里给她做的，月白面子，领口滚了边，一次没穿过。

她看了那件棉衣一会儿，把柜门关上了。

她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只药匣，一把小刀，还有那只拼合的骨铃。

骨铃用一块布包着，包了三层，放在包袱最底下，压住。

药匣打开，一格一格。附子、干姜、甘草、当归，还有几味用油纸包着的。她按着格子点了一遍，点到一格，空了，把格子盖上，又打开看了一次。

小刀在门槛上磨。磨石是粗的，她蘸了水，一面磨三十下，翻过来再磨三十下。磨完用拇指试刃，试完在裤腿上擦干净。

药棚在城墙根下，三面土墙，一面席子，风从席子的缝里灌进来。里面摆着六张门板，躺着七个伤兵，还有一个熬药的炉子。地上铺着稻草，草上冻了一层冰壳。

陈九来接她，接过包袱，掂了掂。

“就这些？”

“就这些。”

“帅府里头什么都有。”

“帅府里头的，不是我的。”

“药棚冷。”陈九说，“我跟世子说一声，给你送个火盆。”

“不用。”

陈九没有再劝，抱着包袱走在前面。

雪在脚下响。踩碎了，抬脚，再踩碎。

院里有人在扫雪。扫到照壁那儿，停下来，让开路。扫雪的是个老仆，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他们过去，没有说话。

走到帅府门口，麒锋站在门里。

他一夜没睡，眼睛下面一片青，袖子上还有干了的黑。

“你要走。”

“嗯。”

“为什么。”

云儿站住，没有回头。

“你父亲赦了我娘。”她说。

“嗯。”

“她还是死了。”

麒锋没有说话。

“我原来以为，被赦是活。”云儿说，“现在我知道了，被赦是死得慢一点。”

她转过身。

“一百二十九个人，十六日死。我娘，二十五日死。”她说，“回京后被关住的那三天，是给谁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吹到脸上。

“你父亲救了一个孩子。”她说，“那个孩子在哪儿？”

麒锋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云儿说，“你在这座宅子里长大。那件棉袄放在你家的箱子里，压在一百三十块牌子下面，压了二十年。你父亲打了三个月的箱子，你天天从那个屋子门口过。”

“我九岁。”

“你九岁。”云儿说，“你现在二十九。”

她把包袱从陈九手里拿过来，抱在怀里。

“我不是恨你。”她说，“我恨不过来。我一想到我娘在那个院子里被人关了三天，我就想不起来你的脸。”

她往前走。

过门槛的时候，包袱的一角擦过他的袖子。

门槛高，她抬脚，扶了一下门框。他没有让，也没有伸手。

走了七八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将军。”

“嗯。”

“别来找我。”她说，“我住在药棚。伤兵要换药，我天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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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棚的日子过得很慢。

天还没亮，她便起来烧水，洗净昨夜用过的布，将药渣倒在墙根。药渣堆在雪中，化过又冻，到了第二日便结成硬块，得用刀背敲开。伤兵里有一个断了腿的，夜里疼得直喊，她便守在旁边，替他按住膝弯，一直按到天亮。

炉子不好烧。柴是湿的，点着就冒烟，烟不往上走，往屋里倒。她蹲在炉口吹，吹得眼睛发酸，眼泪流下来，脸上抹了两道黑。

她用袖子擦了，接着吹。

头一天换药，换到第四个，她停下来。

那人的伤在肩上，是箭疮。箭头拔出来了，洞没长上，边上翻着白，中间一层黄。她用手指按了按，按下去有气出来。

“什么时候伤的。”

“十七天。”

“十七天不该这样。”

“营里的医官说，抹点灰就行。”

她没说话。烧了一壶水，把刀在火上过了一遍，把坏死的肉一层一层剔下来。剔一下，那人抽一下，手抓着门板边，抓得指节发白。

“忍着。”

“忍着。”

剔完撒药，塞布条，布条要塞到底，塞得他叫了一声。

“明天还塞。”

“明天还来？”

“天天来。”

第一夜，风从席缝里钻。她找了半卷草绳，把席子一道一道捆在木桩上，捆到齐胸高，风小了些，还有一缕从底下进来，吹在脚背上。

关里的人开始往药棚送东西。一碗粥，两个鸡蛋，一把干柴，一双补过的袜子。她一样都不收，只有柴收了。

柴堆在炉边，一根一根码着，码得比膝盖高。

送粥的是个婆子，把碗放在门槛上，说一句“姑娘趁热”，转身就走。她端着那碗粥站了一会儿，端进去，给了断腿的那个。

断腿的那个三十来岁，姓什么都说得含糊。他疼起来不骂人，只咬着牙数数，从一数到十，数完再从头。

“姑娘。”有一夜他说，“你手凉。”

“忍着。”

“凉的手按上来，疼得轻些。”

“那就别动。”

她把他的膝弯垫高，用一块叠了三折的布托住，托一会儿，手就酸了，换一只手。

“姑娘。”他又说，“你是将军的什么人。”

“睡你的。”

“营里都说——”

“说什么。”

“说你杀人不用刀。”

她把布条打了个结，结拉紧。

“睡你的。”

他不说了。

晌午，来了个女人，抱着孩子。

孩子三岁，烧得脸通红，嘴唇裂了口子。女人不敢进来，站在席子外头，把孩子往前递。

“姑娘。听说你这儿有药。”

“什么病。”

“烧了三天。昨夜抽了一回。”

云儿把孩子接过去，放在膝上，掰开嘴看喉咙。喉咙里一片红，两边各有一个白点。

“出过疹子没有。”

“出过。”

她从药匣里取了一味，用指甲刮了半指甲盖，兑在温水里，用小勺喂。孩子不咽，她托住下巴，一点一点灌。

“今晚还烧，你再来。”

“要多少钱。”

“不要钱。”

女人把一个鸡蛋放在门板上，抱着孩子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跪在雪里磕了个头。

云儿没有拦。她把鸡蛋放在墙角的篮子里，篮子底有一层草。

她把灯芯捻小，坐在门板边上，靠着土墙。

夜里风小了些。伤兵里有两个说梦话，一个念“水”，一个念一个名字，念了十几遍。她起来给念“水”的那个喂了半碗水。

城门上的梆子响，一慢两快，敲了三遍。她数着，数到最后一遍，天还黑着。

六张门板，七个人。有一张门板上躺着两个，是兄弟，腿挨着腿。半夜其中一个翻身，另一个也跟着翻身。

她把门板的位置记住了。谁靠门，谁靠墙，谁夜里要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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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韩老六来了一趟。

他没有进门，站在席子外头，帽子上的雪化了，脸上有水。他手里提着一捆柴，放下，用脚踢正。

“世子三天没出门。”

“嗯。”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那箱子牌子。看得眼睛都红了。”

“嗯。”

“擦牌子。”韩老六说，“一块一块擦。擦完再擦一遍。饭端进去，动两口。”

“嗯。”

“姑娘。”韩老六说，“我说句不该说的。老王爷的事，跟他没关系。他九岁那年——”

“韩将军。”云儿打断他，“我知道他九岁。”

她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

“我不是在跟他算账。”她说，“我是在跟自己算。”

“算什么。”

“我在想，我娘为什么要把我塞出去。”云儿说，“她要是没塞，我就跟她一起死在火里，一百三十一个，整整齐齐。她把我塞出去，我就得替她活着。可我活了二十年，我才知道她留下的小名，却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活过、又怎么死。”

她把药倒进碗里。

“韩将军，你说，我这条命，是她给的，还是你老王爷给的。”

韩老六没有答上来。

他站着，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弯腰去拨那捆柴，把柴一根一根码齐。

码完他直起腰。

“姑娘。”他说，“柴我明天再送。”

“嗯。”

“雪要大了。”

“嗯。”

她转身进棚，从药匣里取了两包药，油纸包好，走出来，放在柴堆上。

“这个给他。一天一包，温水送。”

韩老六把药包捡起来，捏了捏，揣进怀里。

“他要是问谁给的。”

“不用问。”

韩老六看了她一眼，把帽子往下按了按。

“姑娘。”他说，“你也吃口热的。”

他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药棚的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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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夜里，雪停了。

门框上用炭划了五道，最后一道还带着新木色。

云儿在药棚里收拾药材。手上有药味，洗了三遍还在。指甲缝里是黑的，抠不干净。

她把头发拆开，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平常紧。

扎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把绳结又往下拉了拉。

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很轻，踩在雪上，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到门口停住。

停了很久。

她听见一声咳。压得很低，压在喉咙里，只出来半个。

咳完，外面很久没有声音。

她的手摸到门闩，摸到了，没有抽。

“我知道你在。”她说。

门外没有声音。

“你要是来说你父亲的事，我不想听。”她说，“你要是来换药，进来。”

门没有开。

门缝底下有一条亮，是雪的反光。那条亮被什么挡住了一截。

过了一会儿，有东西从席帘底下推进来。

先出来的是两根手指，在门槛的毛边上按了一下，把什么往外推。推出来一个布角。

是一件衣服。

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齐，推得很慢，推完就收了手。

布料在门槛的毛边上磨，磨出一声很轻的响。推到一半，停了一下，又往前推了两寸，推到推不动为止。

脚步声走了。

云儿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件衣服，看了很久，才弯腰捡起来。

是那件小棉袄。

靛蓝的布面，洗得发白，肩头一块补丁。

领口磨得发亮，袖口短了，短了有一寸。她把手伸进袖子，袖子只到她的前臂。

她把棉袄摊在膝上，手指顺着布纹摸过去。

布很软，软得像旧手巾。里头的棉花结成一块一块，硬的，隔着布能摸出形状。

布上有味。樟脑的味压在上头，底下是烟火。再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把棉袄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

补丁那一块比别处硬。针脚在布底下硌手。

针脚很密，一针压一针，压得很实。这种针法她认得——阿婆缝衣裳就是这么缝的，她说线要压住线，不然冬天风会钻进去。

云儿的手开始抖。

她把棉袄翻过来。

里子是用旧布拼的，一块一块，颜色深浅不一。拼到下摆的地方，有一块布不一样，是本色的白，缝得格外仔细。

那块白布上绣着两个字。

两个字，红线，绣得歪歪扭扭。

阿婴。

药棚里，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一下一下地跳。

云儿没有听见。

她坐在门板边上，怀里抱着那件棉袄，低着头，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很久之后，她抬起头。

“阿婆。”她对着空药棚说，“你走的时候跟我说，我娘是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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