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冷刃

宗亲来接风，摆了三桌。

麒崇做东，说是替侄儿补一场喜酒。席面设在东市聚福楼，整个二层都包了下来。楼下的散客被赶出去，掌柜的又将新糊的窗纸抚平，支开临街的窗，好让楼上的贵客看雪。

来的都是麒家的老人：三房的叔祖、五房的堂兄、两个嫁出去又回来的姑奶奶。一屋子人，热气腾腾，说起雁回关的雪，说起北狄的马，说起世子二十九了还没个后。

炭盆摆了四个。窗子关得死，屋里闷得人脸颊发烫，酒气、菜气、衣裳上的熏香气混在一起，稠得像粥。

麒锋坐在主位，一杯一杯地喝。

他面前的碟子里堆着别人夹的菜，一层压一层，最上面那片肘子已经凝了油。他一片也没动。

菜流水似的端上来。先是四碟冷荤，酱肘子切得薄，边上凝着一圈白油；然后是锅子，铜锅里的汤滚着，羊肉片下去一烫就白，捞起来蘸韭花。再往后是整条的鱼，鱼眼蒸得凸出来，谁也不动筷子。

酒是北边运来的烧刀子，很烈。他喝得慢，一杯端了半晌，也没见少多少。肋下的伤在酒里发烫，烫得舒服。

云儿坐在他左手边，穿一身石榴红，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的步摇。那步摇是老太妃给的，沉，压得她头一直微微偏着。

她坐得很直，两手放在膝上，一晚上没动过筷子。菜转到她面前，她只把面前的碟子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开。

麒锋伸手，把那支步摇扶正了。

手指碰到金丝的时候，她的头僵了一下，很轻，像有虫落在颈上。

“沉。”他说。

“沉。”

“摘了。”

“太妃给的。”

麒锋把手收回去。

“那就歪着。”他说，“歪着也不难看。”

云儿没有看他，可她的耳根红了。红得很慢，从耳垂往上，一直红到发际，像水渗进纸。

三房叔祖坐在对面第二桌。他今年七十一，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皮垂着，看人的时候要从缝里往外挑。

“世子妃是柳家的？”他开口，声音不大，可屋里立刻静了半边，“柳承宗家的？”

“是。”云儿答。

“柳承宗我记得，太仆寺卿。”叔祖捋着胡子，“他家长女我见过，小时候胖，脸圆。你倒不像。”

满桌静了一下。

云儿笑了一下。“叔祖记性好。我小时候是胖，后来病了一场，瘦下去了。”

“什么病。”

“热病。”

“哪一年。”

“景和十一年。”

叔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景和十一年，柳家不是在城外庄子上住着？那年冬天雪大，我记得庄子上冻死过人。”

云儿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叔祖记性真好。”她说，“冻死的是个仆妇。”

“哦。”叔祖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

“叔祖。”

麒锋把酒杯放下了。

杯底碰在桌面上，一声脆响。不重，可整桌人都停了。

“她既进了我的门，三房就不必再审她的出身。”

叔祖的脸僵了一下。“阿锋，我不过是问两句。”

“问两句可以。”麒锋说，“问到第三句，就成了查。查我的人，得先问过我。”

“我是你叔祖。”

“我知道。”麒锋说，“所以我还坐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响。

有一桌的姑奶奶把筷子放下，放得很轻，怕出声。楼下的说书先生还在讲，讲的是前朝的旧事，隔着一层楼板，嗡嗡的，听不清词。

叔祖的脸涨成猪肝色。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

“好。”他说，“好一个‘我还坐着’。”

麒崇在旁边笑，笑得温和：“好了好了，一家人。叔祖也是关心。阿锋，你这脾气，在关外是好事，在家里就过了。”

他转过头，看向云儿。

“侄媳妇别往心里去。麒家的老人，说话都直。”

“侄媳妇不敢。”云儿说。

麒崇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说话的口音。”他忽然说，“不像京城。”

云儿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

“我小时候在庄子上。”她说，“庄子上什么人都有。”

“庄子上什么人都有。”麒崇重复了一遍，笑着点头，“这话说得好。”

他伸手，把面前那盘炙羊肉往云儿那边转了半圈。

“吃。”他说，“北边的媳妇都能吃羊。你吃得惯吗。”

“吃得惯。”

“那就好。”麒崇说，“我们家的男人，命都短。媳妇得能撑住。”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年的收成。

桌上的气氛松了一松。有人接话，说二老爷这话不吉利。麒崇摆手笑，说不吉利的话说在前头，就吉利了。

酒又过了一轮。

麒崇忽然放下筷子。

“侄媳妇。”他说，“你身上有股味道。”

云儿抬眼。

“什么味道。”

“雪化了的味道。”麒崇说，“土腥，还带一点甜。北边黑水那一带的水，化了就是这样。”

他端起酒杯，朝麒锋举了举。

“阿锋，你这媳妇，娶得好。”

麒锋也举起杯。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叔父。”麒锋说，“黑水那地方，您去过？”

“年轻时候去过一趟。”麒崇说，“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麒锋点点头，“那时候我还没生。”

“你还没生。”麒崇笑，“你爹刚承爵。”

他喝干了。

“那地方没什么好看的。”他说，“一片水，一片芦苇，冬天冻成一块白石头。”

宴到二更才散。

麒锋送客到二门。外头风大，吹得灯笼直晃。叔祖上车时没有看他，车帘一落，车轮碾着冰碴走了。

回来时，厅里只剩云儿一个人，还坐在原处，头上的步摇歪了，她没扶。

她抬头看他。

“多谢将军。”

“谢什么。”

“谢将军方才那句话。”她说，“三房不审了，旁人却未必肯罢。”

她站起来。起身时晃了一下，扶了扶桌沿。

“只是将军下次要护人，别用这种法子。”她说，“你越这么说，他们越觉得我脏。”

麒锋没有说话。

“我今日替你挡了三个问题。”云儿一步步往外走，“明日他们就会在背后问三十个。将军挡得住席上，挡不住席下。”

她走到门口，停下。

“不过也无所谓。”她说，“反正我不是柳家的姑娘。他们查出来，也只是查出一件早就该被查出来的事。”

她走了。

厅里的炭盆还烧着。麒锋站在那儿，听见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远去，走过长廊，走过月亮门，最后听不见了。

他走过去，把她坐过的那把椅子扶正。椅面上留着一点温度，很快就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方才扶那支步摇的时候，她的头发扫过他的手背，扫得很轻，像有东西从水面上过去。

那一夜，他又站在西院墙外。

雪早就停了。京城的雪存不住，地上只剩些脏兮兮的冰碴。他站在墙根底下，背靠着砖，一动不动。

砖是凉的，凉气顺着脊背往上走，走到后颈就散了。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久到巡逻的家丁走过去两趟，第二趟没敢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干什么。

三年前那一夜，他站在崖边，也是这么站着。风把披风吹得很响，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明白。他伸手推了她。

然后他在崖边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带人下去了。崖太高，绳子不够长，他把三根绳子接起来，自己第一个下去。下到一半，绳子磨在石棱上，断了。

他摔在离崖底三丈的斜坡上，肋骨断了四根。

他醒过来的时候，赵陀抱着他哭，说世子你别再下去了，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后来又下去过两次。

第一次找到半枚铃，第二次找到一片衣角。

最后一次上来后，他被人看住，再也没能独自下崖。

墙里有一点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翻身。然后是水声——有人起来喝水。再然后是极轻的一声铃，短促，像被谁按住又松开。

麒锋闭上眼睛。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他很轻地说。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他在墙根站到四更。天快亮的时候，他弯腰，在雪地上写了一横。

写完就停了。那一横的起笔太重，像一个字的开头。

他用脚把它抹了。

天亮时，他去了厨房。

灶上正煎着药，一屋子的苦味。药是昨夜就煎好的，老太妃的方子，治寒，加了附子，苦得厉害。他站在灶前看了一会儿，看见药汁收得差不多，让人撤了火。

“碗。”

小厮递过来一只白瓷碗。

“换一只。”他说。

“世子要哪一只。”

“深一点的。”

小厮翻箱倒柜找出一只深口的青瓷碗。麒锋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铜铃舌。

拇指长，铜的，锈成了暗绿。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是被人从中间掰开铃身的时候，连带震出来的。

他在崖底拾起半枚铃时，铃舌还卡在断口。他沿裂处轻轻撬开一点，才将铃舌取出。

取铃舌时，他的手指被断口划开了，血滴在雪上。他把铃舌攥在手里，攥到血冻住。

他把铃舌放在药碗底下，压住，然后把碗端起来。

碗很烫。他没有换手。

西院的门没关。

云儿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她自己倒的，没喝。

麒锋把药碗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喝了。”

“什么药。”

“治寒的。”

“我没病。”

“你的手凉。”

云儿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

苦得她眉毛都皱起来。

她咽下去，停了一下。

“太苦。”她说。

“苦才治得了病。”

她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慢。含在嘴里，舌头顶着上颚，像在辨什么味。

她把碗放下。

碗底离开桌面的时候，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一枚小小的铜铃舌，暗绿，锈迹斑斑。

云儿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着那枚铃舌，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很慢地，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那只骨铃。

两半拼在一起的骨铃。

铃身上有一个凹槽。

她把铃舌捏起来，对准凹槽，插进去。

严丝合缝。

一声轻响。

不是铃响。是铃舌落进槽里的那一下，骨和铜碰在一起，很轻的一声“嗒”。

云儿的手抖了。

那是麒锋第一次看见她的手抖。

“哪来的。”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

麒锋站在她面前。

“崖底捡的。”

她抬起头。

窗外天光刚亮，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了，可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你下去过。”

“下去过。”

“什么时候。”

“你掉下去那天夜里。天亮的时候。”麒锋说，“绳子断了，我摔断了四根肋骨。”

云儿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完。

喝完她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很响。铃舌在骨铃里跟着滚了一下，撞出一声极细的响，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将军。”她说，“这药，谁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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