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的京邸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这宅子冷清了七年。麒锋守关这七年,京邸只住着老太妃一个人,仆役裁到三十个,一半已上了年纪。门房那个姓吴的老头,见他下马,愣了很久才想起来要跪,跪到一半,又忙着起身接马缰,两头都没顾上,最后只怔怔站着,眼泪洇湿了一小片胡子。
“吴伯。”麒锋把缰绳递过去,“我自己来。”
“世子长高了。”
“我二十九了。”
“我知道。”老头抹了一把脸,“我就是……我记得您走那年,还没这马高。”
宅子重新热闹起来,热闹得让他不自在。廊下的灯笼是新换的,红纸还带着浆糊味。
宅子里的人他都认得,又都不认得。认得出脸,认不出岁数。灶上的刘婆子,他走的时候腰是直的,现在弯了;门房的吴伯,他走的时候还能扛一袋米,现在端一碗水要两只手。
旧时的仆役,这几年死了七个,空缺无人补。如今余下的三十人,多半也老了。
“为什么不添人。”
“太妃说,人多了费炭。”管家说。
“府里缺炭?”
“不缺。”管家低着头,“太妃说,人少,脚步就少,她听得清。”他走过垂花门,抬手在门框内侧摸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刻痕,如今只到他腰际。
九岁那年他拿匕首刻的,刻的是身高。他母亲站在旁边,问他刻这个做什么。他说,等我长到比它高,我就回来。
他早已远远高过那道刻痕。他回来了。母亲没在。
那是回府头一日的光景。成婚后的清早,他再次走进正堂,仍闻见檀香里混着药味。
老太妃坐在上首,手边一只青瓷盏,盏盖掀着一半。
她今年七十三,眼睛不好。太医说是翳,一年比一年厚,如今三尺之外就分不清人脸。可她不点灯也从不磕碰,谁进门,听脚步就知道是谁。
“阿锋。”
“祖母。”
“坐。”
麒锋在下首坐了。堂上那股檀香底下压着药味,很淡,是参。他闻得出来——在关外待久了,什么味道都能分出层。
老太妃手里那串菩提盘了四十年,珠子磨得发亮,缺了一颗,用一小块木头补着。她盘的节奏很稳,一息一颗。
“新妇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话。”
“能活。”麒锋说。
菩提停了。
“你这是娶妻,还是收兵。”
麒锋没答。
“新妇今夜要跪祠堂。”老太妃慢慢说,“规矩我不会免,可也不许旁人借规矩折辱她。她那身子,未必受得住。”
“嗯。”
“你把西院给她,不给东院。”老太妃说,“东院暖和,西院漏风。你心里想什么,我不问。我只说一句——人既进了门,就别拿她当外人试。试出心病来,是要跟着一辈子的。”
麒锋低头应了一声。
老太妃伸出手。他往前倾了倾,让那只手落在他脸上。
手很干,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捻珠子捻出来的。她从他额角摸到下颌,摸得很慢,像在数什么。
“瘦了。”她说。
“路上吃得少。”
“不是吃得少。”她把手收回去,“是耗得多。”
麒锋没有接这句。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昨夜他在西院墙外站着,听见屋里那声铃。柳家的姑娘不会带铃。云家的才会。
“祖母。”他说,“祠堂里那副碗筷,今年也摆上了?”
老太妃没有立刻答。她伸手去够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虚摸了一下才碰到。
“摆了。”她说,“摆了二十年了,不差这一年。”
“摆给谁。”
“摆给该吃的人。”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年的炭够不够烧。麒锋还想再问,门外有人通报:西院的陪嫁侍女来请安。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一身素净的青,头上没有一件金饰。她走路很稳,进门先跪,跪得很端正。
“奴婢阿烟,给太妃、世子请安。”
“抬头。”老太妃说。
柳含烟抬头。她生得不算顶好,眉眼很淡,可那双眼睛很沉,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
她跪着,膝盖压在青砖上,压得很实。裙摆铺开,一角是湿的,湿的那块颜色深,正在慢慢往干里走。鞋是布鞋,鞋头磨白了一块,边上沾着泥——想来是穿过积雪的院子时沾上的。
堂上的炭盆离她三步远。她没有往那边挪。
“西院那位身子不好。”老太妃说,“你不在跟前伺候,来做甚?”
“姑娘惦记太妃,叫奴婢来问安。”
“柳家把人送来,倒教得周全。”
“姑娘既进了门,便是王府的人。”柳含烟垂着眼,“柳家交代过什么,奴婢不敢带进这个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麒锋在旁边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全是柳家的意思,是这姑娘自己要来递话。她的鞋面是湿的,裙角沾着泥,是刚从西院赶来的,连沾湿的鞋也没来得及换。她跪在这儿,说的是替姑娘请安,可她的手指一直在抖——不是怕,是憋着。
“回去伺候吧。”老太妃说,“就住西跨院,离你家姑娘近些。”
“奴婢谢太妃。”
柳含烟起身,退出去。退到门口,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很轻地往麒锋这边侧了侧头。
那一侧头,麒锋看清了她的嘴形。
她说的是两个字:药方。
麒锋没有动。
人散了,正堂里只剩祖孙两个。老太妃忽然开口:
“她方才在你左边三尺,停了一步。”
“嗯。”
“她不是给祖母请安的。”老太妃说,“她是来给你递话的。你要听就听,别当着人。”
麒锋抬头看她。她眼睛蒙着一层白,看不出在看哪里。
“祖母。”
“我眼睛坏了,耳朵没坏。”她说,“这宅子里三十个人,谁的脚步急,谁的脚步虚,我听了七年。”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动了一下,很快松开。
“这参茶,今年的比去年的苦。”
“换一家。”
“换了三家了。”老太妃说,“苦就苦吧,苦的还提神。”
当天夜里,老太妃传了新妇去祠堂。
规矩是老的:新妇进门,要在祖宗牌位前跪三个时辰,认一遍麒家的门。麒锋知道这规矩,他母亲当年也跪过。可他不知道老太妃会挑在夜里——夜里的祠堂没有炭,冷得像冰窖。
他先去了母亲的旧屋。
屋子锁着,钥匙在管家手里。他没叫管家,从腰间解下一串,挑出那把最旧的、齿都磨平了的,插进去,转了半圈。锁开了。
屋里没点灯,也看不出有人来过,桌上的灰却很薄——有人隔几日便来擦拭。他拉开柜子,最底下压着一只黄铜手炉,炉盖上有几个针眼大的孔,是他母亲的手炉。他小时候冬天跟着她跪祠堂,她就把这炉子塞在他怀里,说男人的手不能冻,冻了握不住刀。
他把炉子拿出来,晃了晃,里头还留着陈炭。他倒净旧灰,去灶上换了新炭,才抱着炉子走到祠堂廊下。
廊下的月亮很淡,照在青砖地上,一层白霜。
祠堂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点着两根蜡烛,火苗一动不动。云儿跪在蒲团上,背很直。她跪得不算标准——膝盖并得太紧,脚背压得太平,一看就不是打小练出来的。
可他看着她那个姿势,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三年前,断魂崖下那个小院里,她也是这样跪的。跪在灶前吹火,膝盖并得很紧,脚背压得平平的,说这样跪久了不麻。
他抱着那只手炉,站在廊下,没有进去。
里面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匀得像睡着的人。中间有过一次很短的停顿,然后换了个姿势——不是起身,是把重心从一条腿挪到另一条腿,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雪上蹭了一下脚。
“世子。”
老太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她披着一件厚披风,手里没拄杖,走上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
“祖母。”
“她跪得不像柳家的姑娘。”老太妃说。
麒锋没有接话。
老太妃往前走了两步,扶着廊柱站定。她眼睛看不见,可她把脸朝着祠堂那道门缝,看了很久。
“柳家的姑娘我见过三个,跪都是跪得松松的,手放在膝上,指头翘着。她们从小有人教,教的是怎么跪得好看。”
她停了停。
“跪成这样,膝盖并紧、脚背压平的,是北边的规矩。北边冷,跪久了地气往上钻,只有并紧了才不伤骨头。”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动祠堂里的烛火。
“北边有个云家。”老太妃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二十年前就没了。”
麒锋的手攥了起来。手炉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瓮。
“祖母。”
“我老了。”老太妃转过身,往自己院里去,“眼睛看不见,认错人是常有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
“阿锋。”
“在。”
“你怀里抱的那个,是你娘的。”
“是。”
“拿出来给她吧。”老太妃说,“她跪得冷。”
她的脚步往院外去,走得很慢,但没有一次试探。走到拐角,她忽然又说了一句:
“今夜她不开口,你别逼她开口。有些人的话是咽下去的,不是吐出来的。”
她扶着丫鬟的手走远了。廊下只剩麒锋一个人。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手炉在他怀里,慢慢凉下去。他没送进去。他把它放在祠堂门槛的左侧,放在门轴下面,那个位置吹不到风。
然后他退开三步,站定。
“炉子放门口了。”他说,声音刚好能穿过门缝,“小心烫。”
祠堂里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蒲团上有极轻的一声,像有人把手从膝上拿下来,按在了地上。
他转身往自己院里去。
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很小的、怕人听见的一声,然后是火钳碰在砖上的轻响——她把炉子挪进去了。
他没回头。
走到月亮门,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门口空了,门槛左侧那块砖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印,是炉子压出来的,热气把砖上的霜化了一圈。
霜化开的地方,砖是深色的。
他站了一会儿,等那圈深色慢慢变浅,才走。
回到院里,他叫来陈九。
“去查柳家。”他说,“不是查那位小姐。查她娘。”
“柳卿的妾?”
“她的来处。”麒锋解开外袍,“她哪一年进柳家,从哪儿来,进柳家之前坐过什么船。”
陈九应了,站在门口没走。
“世子。”
“说。”
“太妃的参茶,我尝过。”
麒锋解扣子的手停了。
“什么味。”
“苦。”陈九说,“苦得不对。参是甜的,苦味是后加的。”
屋里静了一瞬。
“每几天添一次。”
“三天。”陈九说,“添茶的是老太妃房里的秋菱。秋菱的娘,在二老爷府上做过。”
麒锋把外袍挂上。
“先别动。”他说,“把茶叶留下来。找沈知白。”
“是。”
“茶叶分三份。”麒锋说,“一份给他,一份留着,一份送回雁回关,让阮大夫看。”
“世子不信沈知白。”
“我谁都不信。”麒锋说,“我只信三份里有两份说法一样。”
“是。”
“还有。”他坐下,低头解靴带,声音没有起伏,“从明日起,祖母的茶先留样,查清了再奉。你也不许拿自己的命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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