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从柳府后门出去,走的是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
云儿坐在轿子里,两只手放在膝上。轿帘是新的,红绸,边上绣着石榴。轿子一晃,绸子擦过她的额头,凉。
京城太吵了。
不是人吵。是底下吵。
四百年都城,一层一层埋着人。前朝的、本朝的、还没来得及埋的。她坐在轿子里,从柳府到王府,走了半个时辰,一路上听见至少三十个人在说话。
一个说脚疼。一个说冷。一个反复念一个名字,念了一百多遍,念得她太阳穴发胀。有一个孩子一直在哭,哭得很有耐心,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像在等谁来抱。
还有一个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叹气。叹了一路。
云儿把铃绳在腕上绕了两圈,声音就小了些。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听见轿夫在外头小声说话。
“王府那位世子,听说活不过三十。”
“那不正好。嫁过去守几年寡,一辈子吃喝不愁。”
“你懂个屁。守寡的人,连门都不能出。”
“那也比在柳家强。柳家那位大小姐,病了三天,脸都烧脱了形。”
云儿低下头。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雪夜。
---
三天前,柳含烟跪在柳府后园的雪地里。
她跪了很久,膝盖下的雪化了一片。云儿站在廊下,看着她,没有让她起来。
“我娘是柳家的妾。”柳含烟说,“她死的时候我九岁。死在东跨院最里头那间屋子,那间屋子没有窗。”
“怎么死的。”
“说是病。”
“是什么病。”
柳含烟抬起头。
“不知道。”她说,“府里没有人告诉我。我守了她一夜,没人肯请大夫。入殓时,他们拿白布裹着她,布底下什么也没穿。”
云儿没有说话。
“后来我长大了,我问过府里的老嬷嬷。”柳含烟说,“老嬷嬷说,我娘死的那天夜里,府里来过一个人。坐的是王府的车。”
“哪一位。”
“没说。”柳含烟说,“可那天以后,我爹就把我送去了偏院,谁也不许见。直到这回议亲,才忽然把我记在嫡母名下,说我也能替柳家出嫁。”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捧在手上。
“这是我娘留下的。她死的时候攥在手里,掰都掰不开。后来入殓,是我偷偷掰开的。”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东西。
不是药。是一小片骨头,磨过的,边缘很齐。
云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铃。”
“什么?”
“骨铃。”云儿说,“人骨头磨的。磨成这样,是要做铃身。”
柳含烟的手抖了一下。
“我娘身上……少了一块骨头?”
“少了一节。”云儿说,“脊骨。”
雪落在她们中间。
柳含烟捧着那片骨头,捧了很久,然后她把纸包合上,双手举起来,举到额前。
“我求你一件事。”
“说。”
“替我嫁。”柳含烟说,“柳家要我替姐姐嫁,可我不愿做他们手里的钉子。我嫁过去,就是一个摆在床边的钉子,我什么都不懂,我连他们说什么都听不懂。”
“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我要我娘的名字,刻在碑上。”柳含烟说,“我爹不会刻。柳家不会刻。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刻——就是那个把我娘骨头磨成铃的人。我要进王府,我要站在他面前,我要让他知道,他磨的那只铃,有人认得。”
云儿看了她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柳含烟说,“我只知道你不是柳家的人。你是从北边来的。你手上戴的那圈绳,编得很笨,可你戴着它的时候,手是稳的。”
云儿笑了一下。
“成交。”
---
花轿落地。
喜娘掀开轿帘,一股热气扑进来。云儿被人扶着下轿,脚下踩的是红毡,毡底下是青石。
她听见鼓乐。鼓乐很响,响得刻意,像要把什么东西盖住。
她听见有人在念吉利话。念的人嗓子很亮,念到“百年好合”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她还听见一样别的。
在她左手边,大概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人在咳嗽。
咳得很轻,一声,压住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喜娘扶着她,小声说:“姑娘,抬脚,有门槛。”
她抬脚。
---
拜堂的时候,她隔着盖头看地上的靴子。
一双是黑的,靴底带铁,站得很稳。
另一双是青的,绣着云纹,脚尖朝里,微微并着。
黑靴子那双手伸过来,扶住她的手。
手很凉。
不是她那种凉。她这种凉是从骨头里出来的,一年四季,夏天也凉。他的凉却带着失血后的僵硬,指节微微发颤。
云儿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想抽回来,可她没有。
“一拜天地——”
她被按着弯腰。弯下去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是药。膏药,混着一点很淡的血腥。
“二拜高堂——”
高堂那个位置上坐着人。她听见椅子响,听见有人扶着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老太太的脚步声很轻,鞋底是软的,走三步停一下。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
隔着一层红绸,她看着对面那个人。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
喜房里很暖。暖得过分。
四角各摆一盆炭,炭上撒了香,香是苏合,压得住血腥,也压得住别的味道。云儿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摆好的物件。
柳含烟在她左手边,隔着两步。
“你手很凉。”柳含烟低声说。
“我一直这样。”
“紧张?”
“不是。”云儿说,“是血不走。”
柳含烟没听懂,也没再问。
她今天穿了丫鬟的衣裳,梳着双鬟,捧着托盘站在那儿。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柳府送来两个陪嫁丫鬟,一个是她,另一个是真的丫鬟,此刻正在门外发抖。
“你后悔么。”柳含烟问。
“后悔什么。”
“进这个门。”
云儿看着自己膝上的手。
“我三年前就想进这个门了。”她说,“那时候我想的是拿刀进来。”
“现在呢。”
“现在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他怎么活。”云儿说,“一个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十的人,是怎么过每一天的。”
柳含烟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她立刻收了声,垂下手,退到门边,把托盘端起来。
“姑娘,”她低声说,“我就在廊下。”
脚步声从廊子那头过来。
不止一个。走在最前面那个很重,一步一顿,靴底带铁。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停了很久,久到云儿听见他呼吸。
门开了。
喜娘说了几句吉利话,递上喜秤,退出去。门合上,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一屋子香。
喜秤伸过来。
红绸被挑开,光一下涌进眼睛里。
云儿抬起头。
这一刻,她想过许多次。困在崖底的三个月,她躺着不能动,只能反复去想。后来能走了,跟着走商的车队往北,念头也一路跟着。她想过要哭,想过要骂,想过一刀捅进去,也想过跪下来问他为什么。
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的脸很稳。
稳得像冻住的湖面。
麒锋站在她面前,穿着大红喜服。这颜色不适合他,太软,衬得他脸上的那道疤更像一道裂口。他手里还捏着喜秤,捏得太紧,秤杆上那点金漆被他捏掉了一块。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云儿等了一会儿。
她等的是那张脸裂开。眉毛动一下,喉结滚一下,哪怕是退后半步。三年了,她等的就是这一点失态。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
云儿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一夜——他也是这样,站在崖边,什么都不说。风把他的披风吹得很响,他握着刀,一句话都不说,然后走过来,伸手推了她。
她那时不明白。现在也不明白。
“将军。”她说。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来讨那半条命。”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裂。
麒锋把喜秤放下。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你不是柳家的。”他说。
“柳家的姑娘病了。”
“你从哪儿来。”
“雪里来的。”云儿笑了一下,“将军在白草驿见过我。”
他当然见过。那一夜她摘下斗笠时,他脸上那种表情,她记一辈子——不是害怕,是那种把一件已经埋了三年的东西,又亲手挖出来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
云儿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年前在崖石上磨烂过,指甲掉了四个;现在长回来了,白白净净,连一道疤都没有。她看着这双手,忽然觉得陌生。
“我想住在这儿。”她说,“住到我想走的时候。”
“住在这儿做什么。”
“看将军怎么死。”
她抬起头,笑意还在。
“血契不是说了么,镇北王府的长子活不过三十。将军今年二十九。我等得起。”
麒锋看了她很久。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恨,也不是怒。云儿在很多人脸上见过恨,恨是有温度的。他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极深的东西,像井。
“西院收拾好了。”他说,“缺什么,跟管事说。”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喜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走了一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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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一个人坐在床沿,坐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慢慢矮下去,苏合香烧完了,屋里开始有了别的味道——旧木头、尘土、还有一点很淡的、铁锈似的腥。
她把腕上的铃绳解开,摊在掌心。
绳子是灰的,三股交缠,收口处打着一个很笨的结。三年前有人蹲在崖下的石头上编了它,编了半个时辰,编完套在她手上,说这个能辟邪。
她一直戴着。
崖底那三个月,绳子磨断过一次。她用牙咬着,一股一股接回去,接得比原来更难看。
云儿把绳子重新缠上手腕,缠得很紧。
柳含烟推门进来。
“他走了。”
“嗯。”
“你就这么让他走?”
“他要是留下来,”云儿说,“我才该害怕。”
柳含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云姑娘。”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看他怎么死。”
“怎么了。”
“你说的时候,笑了一下。”柳含烟说,“可我看着,不像在笑。”
云儿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纸上有一个洞,很小,是喜娘挂帘钩的时候戳破的。她凑过去,往外看。
院子里没有人。
雪落在台阶上,一层很薄的白。
“柳姑娘。”她说。
“嗯。”
“你知道这宅子里,一共有多少死人么。”
柳含烟的脸白了。
“什么?”
“我刚进门的时候,数了一下。”云儿说,“这条路上,我听见十一个。”
“十一个……死人?”
“十一个还在说话的。”云儿说,“这宅子大,我只走了一半。”
她转过头。
“你娘的名字,我一定给你刻上。”
---
柳含烟走了以后,屋里只剩她一个。
云儿坐在床边,没有脱衣裳。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得很慢。一下,很久,再一下。慢得她自己都数得清。
她从崖底爬出来的那一年,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了。她不怕冷,也不怕热。冬天别人冻得发抖,她只是站着。夏天别人出汗,她还是站着。
沈大夫说过一句话——你这不叫活着,你这叫还没死透。
她那时候笑了。
现在她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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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炭盆里最后一块炭塌下去,暗了。
云儿听见了。
这一次不是死人。
是西院墙外,有人踩着雪走过来,停在窗下,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簌簌地响。他没有推窗,也没有敲门,只是站着。
云儿坐着没动。
她把手放在膝上,很稳。
过了很久,窗外那个人动了一下。
她听见他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放在窗台上。
放得很轻。
然后是脚步声,往后退了三步,停住,又站了一会儿,才走远。
云儿等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才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台上放着一只碗。
碗里是热的,冒着白气。不是茶,是一碗姜汤。姜切得很粗,一看就是不太会做饭的人切的。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拿起来,凑到炭盆边上看。
纸上只有三个字,写得很硬,像用刀刻的:
别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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