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锣

锣声撞散在雪里，余音贴着地皮走开过来，走开进破磨坊的窗缝。

老杂役从草堆里爬起来，膝盖撞翻了半瓢冷水，他也没顾上捡。

“夜里敲锣聚人，老朽在山上四十年，只听过两回。”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一回是掌门接印，一回是……”

后半句他咽了。

沈孤鸿没等他说完，手已经离开布条，人到了门边，耳朵贴着门板。

锣声由密转疏，最后一声拖得很长，长过山梁，然后没了。

只剩深邃的寂静......

连雪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谢无衣还站在剑旁边，铜符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救与不救，锣声落定前，你定了没有？”他问道。

“定了。”沈孤鸿说，“救！”

说完这三个字，他把第六层布条重新压平，没有再解下去。

剑留在梁上，他转过身从门缝里往外看，后山方向有一连串的灯笼在动，往香堂那边去了。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的。

咚咚咚......咚咚咚......

敲三下停一下，每一下都落在实处，是练过门道的手。

老杂役的脸又白了一层，沈孤鸿抬手止住他，拉开了门。

雪里站着三个枯瘦的老人，身上的官服早没了，被夜行衣裳裹着，前头那个须发全白，袖口沾着泥，一看就是连夜翻的小路。

杜元老！

“沈先生。”他拱手，手在抖，拱得却一丝不苟，“叨扰了，封门之议提前了。今夜锣响，是首座点的兵，香堂四角已换了他的人。

老朽三人是来递帖的。”

他身后一个元老从怀里掏出一封拜帖，双手捧着。

帖面上一个字没有，只按着一枚指印，颜色发暗，是血！

“帖上说的什么？”沈孤鸿问道。

“求先生一件事。”杜元老的话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咬得死，“明日香堂，册子当众现世。册子一亮，老朽五人的联署即刻生效，封山拒旨，山门闭死。先生，我们就等这一纸，就等它。”

磨坊里静了一息。

炭盆里的火星子塌了一下。

沈孤鸿没有接过帖子，只是看着杜老说道：“容我先问一句。”

杜元老回应道：“先生请说。”

沈孤鸿又接着说：“孟公子的公审，排在几时？”

杜元老愣住：“排在辰时，帖子今日傍晚改的，罪名添了‘私通逆党’，公审提前到辰时了。”

“那敕书用印呢。”

“午时。”

“辰时公审，午时用印。”沈孤鸿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杜老，册子一亮，贺崇当日拿不到册子，又坐实了孟公子通逆，他杀人立威，只差一个由头。你们要的是封山，他要的是一颗人头。人头落在辰时，册子落在几时？”

杜元老的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他身后那个捧帖的元老急了：“可册子若不现世，联署就是废纸！我等五个老家伙，按了指印也是废纸！先生，山要没了！”

“是山先没了，还是人先没了？”沈孤鸿说，“哪个先？”

没人接话。

雪从门缝里飘进来一片，落在拜帖上，化成一个湿点。

“两件事，错开了半个时辰。”谢无衣忽然开口道，“册子未时现世，封山午时之后才成，公审辰时开始，中间隔着救人和等号令，时间排不平。排不平就拆开。”

他上前一步，把铜符塞进沈孤鸿手里。

那只手很凉，但是符却很烫，烫的是攥了一路的人的温度。

“册子我一个人送。”谢无衣说，“素笺上写的路数，我认。你只管辰时救人，香堂那边，未时三刻香案起烟，册子自会当众现世。杜老，你们要的时辰，一天不差，一个时辰也不差。”

杜元老盯着他看了很久。

“后生。”他终于说，“这一步走出去，回不了头。”

“我就没打算回头。”谢无衣笑了笑，笑声得短，像是在苦笑。

元老们对视一眼，杜元老把拜帖留在桌上，三人告退，出门没走出十步，雪地里就没了人形，只有脚印，脚印一路往北，很快被新雪填平。

门合上了。

草堆那头忽然咳嗽了一声。

老杂役扶着墙站起来，他这会儿不抖了。

“还有一桩事。”他说，“二位方才算时辰，漏了一路。京里来的那位鹤纹密使，今夜就宿在西厢，在贺崇腾的上房里。老朽隔墙听见那人说了一句话，明日必到香堂。”

“那位来做什么？”

“验货！”老杂役咽了口唾沫，“验‘观澜那一页’。贺崇手里没有，可他若在香堂坐不住，密使就自己开口。这路人开口，从不问第二遍。”

三方消息凑在一处，磨坊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咽气。

谢无衣忽然不动了。

他站在桌边，眼睛盯着桌上那封拜帖，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木匣搭扣，摸到一半，转而一把抓起桌上另外一沓纸，是公审帖子的抄底，他今日傍晚一笔一笔描下来的。

一页页翻过去，翻到第三页，他的脸色变了。

“不对！”

“怎么？”沈孤鸿走过来。

“帖子上写的公审时辰，是辰时三刻。”谢无衣的按在那一行字上，按得指节发白，“可元老们方才说，首座已传令封山，辰时封门。”

他抬起头看向沈孤鸿。

“封门之后，外人进不了香堂。你救人的路，在他们发帖的时候，就被堵死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