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元老的火盆

谢无衣搞到行头时，天还黑着。

他背着一个药箱出山门，药箱里三层夹层，夹层里没有药，只有一沓裁好的素笺。口信他背了一夜，十二个字加一句话，他一边倒着背，一边跳着背，背到走路都不用想。

游方郎中的行头是现成的，他身上穿着旧棉袍，背着药箱，一顶压得低的毡帽。他捏了捏箱底的告身一角，确认那东西不在身上，才迈出界碑。

沈孤鸿只送到柴门，他在柴门外说道：“敕书三日......”

“我知道。”谢无衣把毡帽往下按了按，“二更前回来。”

“回不来的话，别硬回。”

话就这么两句，雪把后头的路埋了，人一拐进松林，连脚印都留不长。

头十里很太平，太平得不对劲。

谢无衣在一处背风的石壁下停下来，说是歇脚，实际在听风声，风声中有一声踩雪的轻响，比他的步子慢半拍。

有人！

他没回头，而是在小便，眼角往坡下扫。雪地里有一串脚印，脚印又窄又深，落脚点比较均匀，像是练过脚下功夫的。

而他方才过那道缓坡时，借着滚坡打了个滚，半个身位贴进了灌木里，起来时换了个方向。

那串脚印没跟着拐。

甩脱了？未必。他把药箱带子勒紧，索性不走正路，斜插下去，连人带箱子蹚过一条没封死的小溪。水灌进靴筒，冰得脚趾发木。他咬着牙没停，上岸后专挑石头踩，不让雪留印子。

再回头时，身后干净了。

干净得他心里发毛。

头一位元老住在镇东头，姓齐。谢无衣叩门叩了七下，门开出一条缝，门内露出半张老脸，看完素笺上的字，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说罢门就合上了，门闩落下去的声音很重，重得像怕什么挤进来。

第二位在镇西，姓周。这回门倒是开了，老人接过口信，手抖得笺纸直响，眼眶里的泪落了一半，被硬生生憋回去。屋里随即出来个中年人，架着老人的胳膊往里带，一边带一边回头。

“先生请回吧，家里有病人，不便留客。”

谢无衣拱手退了出去。

病人？他方才分明看见屋里灯下摆的是两副碗筷，桌上一壶没开封的酒。家人是不许老人多嘴。这比闭门不见，还叫人心里凉。

第三位元老姓虞，庄子在镇外二里。

谢无衣到庄门外时，先没叩门。

他蹲下去，从药箱里摸出火折子，用掌心罩着光，就着那一点豆大的亮，看石阶下的雪。

有印子。

不是庄里人的棉底鞋。是一双靴印，半枚压进薄雪里，靴底带着铁掌的钉眼，六个，排得很规整。铁掌是防滑的，官差走长路才这么配。印子朝里，只有来，没有回。

人进去了，还在里头。

谢无衣的呼吸压下去一半，他吹熄火折子，在阶下站了片刻，装作向庄院张望的行路人，然后才叩门。

开门的是虞元老自己。

老人七十上下，腰背却挺得笔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侧身让他进门。

堂屋烧着炭，暖和得很。

可谢无衣一进门就闻见了，炭里混着一点别的烟气，气味很淡，却是刚烧的，屋里肯定不止坐过他一个人。

口信送到了，虞元老听完，没急着答。

老人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跳了跳。

“册子还在。”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声音很慢，“……这句话，十五年前也有人说过，那人说的是半册。”

谢无衣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顾府出事前那年冬天，”虞元老盯着火，“顾先生托人保管过半册东西。托的是谁，托到哪儿去了，他没说透。只说了四个字，账不能断。”

“那人呢？”

“第二年开春，病故了。”老人说，“太医署验的，症候齐全，卷宗齐整。齐整得……老夫那会儿就觉得，齐整得不像病。”

炭又塌了一块。

虞元老忽然抬起眼，直直地看着谢无衣。

不是看一个送信的郎中，那目光从眉到眼，再到鼻梁，一寸一寸地过。

“你的眉眼，”老人说，“像一个人。”

谢无衣的后颈麻了。

“像谁？”

老人不给予回答，他看着谢无衣，看了很久，久到堂屋的炭都换了颜色，然后他摆摆手。

“去吧，今夜的话烂在肚子里。”

谢无衣行了礼，然后退了出去。

出了庄门，他不敢跑。一步一步走，走出二十步，才敢低头看雪。

那行铁掌靴印，出来了。

印子朝外，且在它旁边，多了第二行。第二行的脚印是他方才在石壁边过的那一路。

两行印子并排，往镇外去了。

跟踪他的不止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是是两个。

谢无衣没走官道，他摸黑抄小路，往山溪那边的独木桥赶。回程的路他白天记过一遍，过桥，绕松林，翻界碑，二更前能到柴门。

桥到了。

他却在桥头停住了。

桥头的雪地上，那两行铁掌靴印齐齐折向下游。下游方向，运柴的小道，再往里去，是观澜山庄的旧柴场。

不去界碑，去柴场。

谢无衣攥紧了袖中三位元老画押的回执，压低身子贴着桥板一寸一寸挪。溪水在桥底下响，盖住了他的呼吸。挪到桥心位置时，他停住了。

溪对岸有火光，火光极小，被人拢在斗笠底下。

对岸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被水声切碎，可他耳朵尖，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上了。

“……匣子既然到了，今夜就动手。”

说完，对岸的人渐渐远去了。

谢无衣抓紧到了柴门告知了沈孤鸿，俩人立马往运柴的小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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