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别信跛子

屋里安静了一息。

沈孤鸿没接话，而是先问了一句：“他念这话的时候，屋里站的是谁？”

“内门的人。”老执事的嗓音发颤，“半个时辰前，首座带人进去探了一趟病。首座出来不到一炷香，掌门就……就回光返照了。”

谢无衣的手按在木匣搭扣上，停着没动。

“老执事，”他开口，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截，“掌门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能靠近病榻的就那么几个。他一个不认人的人，偏偏认得‘跛子’两个字，还知道冲着你念。”

沈孤鸿转头看他。

“意思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通了声气。”

“对！”谢无衣点头，“通完声气，掌门才开口。那这句遗言，到底是他自己的话，还是别人借他的嘴递出来的？”

话没说完，静院方向传来一声钟。

钟声又闷又长的，撞了一下就停。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密。远处几处院子先后亮起灯，人影在雪地里跑，压着嗓子哭。

老执事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去了……”他喃喃道，“掌门去了。”

钟声撞满九下，山门各处都听见了。老执事往门外挪，挪到门口又回过头，一只鞋还丢在雪地里，他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了三次。

“大祭要提前了。”他喘着气说，“掌门一去，各院长老连夜议事，祭期多半要往前挪。两位……两位今夜各自当心。”

门关上了，脚步声也渐行渐远了。

沈孤鸿坐回灯下，把那张素笺从袖里抽出来，摊平压在桌面上。

“你说说。”他说，“哪头是真的。”

“我不知道。”谢无衣答得干脆，“但我能把账摆开算。”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

“其一，素笺是左手写的，压在瓦片底下，冒的风险不小。若是要把我引进钟楼一刀杀了，犯不着费这些功夫，直接报首座拿人，还能得赏。其二，那位老丈在浆洗房烧了十几年的水，什么都没做，就送了一包干粮、一枚铜钱。要害我的人，不做这无用功。”

“其三？”

“其三，是最坏的一头。”谢无衣的手指停在半空，“写信的和通声气的，可以是同一路。先拿素笺把你我勾到钟楼，再借掌门的嘴，让你记死‘跛子’两个字。你信了遗言，就不赴约；你不信，那遗言就是替你下的定心丸，让你放心大胆往钟楼走。”

沈孤鸿盯着素笺上那行小字没吭声。

“反过来说也一样。”他慢慢道，“遗言是真的，素笺就是杀你的套。跛子借着故人的皮，把你诓过去，一刀两断，山上山下都查不到头上。”

“所以两头必有一个是局。”谢无衣把素笺推回去，“信哪头都押一半的命。”

灯芯爆了一下。

沈孤鸿抬手把火苗拨正，忽然道：“外头下雪没有？”

谢无衣愣住。“下了，怎么了？”

“下雪就好。”沈孤鸿站起身，“遗言也好，素笺也好，明日香堂上见分晓。祭礼上人多眼杂，首座要借大祭立威，孟家的案子要当众过，这些事掩不住。我们不去香堂，就等于把明日让给他了。”

“你的意思是？”

“两头都去。”沈孤鸿说，“明面上不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气灌了进来，远处的白幡在雪里晃。

“孟公子明日必须到场，他人在香堂，首座一系谁的手伸向哪里，他看得最清楚。这一头丢不得。”沈孤鸿回过身，“我和你照素笺赴约。未时三刻，香案起烟为号，去钟楼。”

谢无衣皱眉：“遗言那头呢？就丢着不管？”

“遗言是死人说的话，素笺是活人写的信。”沈孤鸿道，“死人不会变，但活人会！钟楼那边若有变，我看得见；香堂这边若有变，孟公子传得出话。两头都不空，谁设的局，谁就先露出破绽。”

“万一两边都是局呢？”

“那就是冲着我们两个的命来的。”沈孤鸿语气平平，“那更要弄清楚是谁！”

谢无衣没再问，他把木匣往怀里拢了拢，忽然道：“去钟楼的路，不是素笺说了算。”

“对。”沈孤鸿点头，“走哪条路我来定，你只管一件事，到未时三刻之前，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出了门。”

计议商定完后，二人分头回房。沈孤鸿让谢无衣转告老执事一句：明日香堂，孟公子只需盯着手，莫开口。多一个字的辩白，都是罪状。

夜更深了，哀乐从静院那头一阵阵传过来，隔着风断断续续。

谢无衣走在最后。

路过静院外墙时，他脚步一顿。

长明灯的光从院墙上头漫出来，白惨惨一片。他本不该停的，可院门里那道背影，让他挪不动步。

内门首座还站在院里。

白天探过病，夜里掌门去了，按理早该回房料理祭仪。可他没走，他背对着院门，立在病榻隔着的那排窗前，头垂着，嘴唇在动。

他正对着一个死人低声说话。

说的是什么，一个字都听不见。

谢无衣的手指慢慢收紧。这时，那道背影的肩头一沉。

首座转过身来。

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隔着漫出来的灯光和一层薄雪，朝门口这边望过来。

谢无衣垂下头，加快脚步，径直走进夜色里。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走出十几步，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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