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先来的人

谢无衣说完话后，没多久众人都散了，火把一截截熄下去。监院门前只剩雪和雪底下那具盖了草席的尸首。

谢无衣把沈孤鸿拉到廊柱后头，然后说道：“今夜账房必定点灯。”

“为什么？”

“周小满身上的剪角官锭，一验就得顺着银子往回查，要查银子就得先查账。”谢无衣语速很快，“他们连夜对账，就是要把账面做平。账面还没做平之前，底账肯定还在原处。”

沈孤鸿看着他说道：“你要去？”

“抢在他们前面查账。”谢无衣声音压低了说，“我只要一炷香。抄几个数再认几笔字就出来。”

“模仿剑的人还在山上。”

“所以更得去！”他摸了一下木匣搭扣，又放开，“死人不会自己写账，写账的是活人，活人今夜都聚在灯底下对数，没空看一个浆洗房杂役。”

沈孤鸿没再拦着。

“一炷香，过时不候！”

三更时分，雪又下起来了，细细一层的雪落在瓦上没有任何动静。

账房在东跨院北头，北头一共有三间瓦房，中间那间的窗纸上果然映着灯。谢无衣紧贴着墙根走，浆洗房的短褂外面罩了件旧棉袄，怀里揣着白天默记的箱数。

二十六口箱子，八挂大车，每车四口，多出两口装的是香烛器皿，这数目他数过两遍。

窗户底下听了一阵，里头有两个人在念数，念一句拨一下算盘，另一个不时咳嗽。

他从后墙的排水沟翻进去，沟沿的雪早就被他白天用竹帚扫松了。他落地后紧贴着墙偷摸到侧门了。门闩是从里头插的，他拿一根细竹篾从门缝里探进去，挑了两下就开了。

账房里药味混着墨味飘了出来，外间是两个对账的位子，里间靠墙一排是木柜，柜上面贴着黄纸签，香烛供奉的柜子在最里头。

锁是好锁，钥匙却插在锁孔上没拔。夜里还要回来接着对账，谁也不嫌自己麻烦。

他开柜把册子取了出来，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点灯光来翻看册子。

底账记得很细，香烛银入库，一十九笔，笔笔写的是“商号供奉”。三家京里的字号，他一个一个认过去，认到第三家，指头停了停。

恒记......

他喉咙里咽了一下唾沫，银子的皮走的是商号，锭子却是剪了角的官锭，官锭入库不写官，写成供奉，这笔账底下垫的东西，比剑宗的香烛重。

他翻到后半册，要找押运入库那一日的记录。

手却停住了。

装订线不对。

账册的线是旧线，册子颜色发黄，可中段那一截，颜色很新。他凑近了看，册子的针脚细密，一路排过去平稳的连着，偏偏在第六页和第七页之间，有一针收得急，线头压得深。

这像是拆过又缝上了。

他把那两页翻开来，纸上没有缺角；也没有补洞；墨迹也干净。可他掀着纸角对着窗缝的光看了看，发现纸的厚度差了一丝。

换过纸。

他捏着册子没动，后颈那层汗一层层冒上来。这不是对账的人干的。对账的人要的是把数算平，不会拆线换纸，拆线换纸的是在账里添东西。

他又从头核，押运那日入库香烛银记的是二十四口箱的数。

二十四？

可他数的是二十六！

差的正是那两口没拆封的，底账上补了一笔流水，日期、数目、经手人，全都有！简直是补得天衣无缝，若不是他白天先记了箱数，否则这本账挑不出一根毛刺。

先来的人比他早，早了不止一天。

外头的算盘声停了一下，没过一会又了响起来。谢无衣把册子按原来的折痕合好，线头照原样压回去，锁落回锁孔，钥匙转成原先的角度。他退出侧门，把门闩挑回原位。

从进来到出去，没多拿一张纸，没多碰一样东西。

翻出排水沟，他蹲在墙根先看路。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后墙下的雪地上有一连串脚印。

左深，右浅。

从东头过来紧贴着墙根走到账房后窗底下，然后又绕着墙角走了一圈，脚印里落的雪还是薄的，边沿齐整，没被风吹乱。

半个时辰之内。

他追了两天的影子，白天在坡顶上晃，夜里在驿铺外头闪，如今就蹲在这间屋子里，跟他隔着一层墙看同一本账。

谢无衣背上的冷汗凉了下去，他蹲着没动，顺着脚印往回走，走到墙角拐弯的地方，脚印停了。

尽头处的雪被人踩平了一块。

方方的一片，似乎有人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

平雪中央压着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发现是半块瓦。

他看看左右，没发现廊下有人，账房的灯还亮着，算盘也还在响，他用手掀开瓦片。

底下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素笺。

他捏着笺纸展开，凑到眼睛跟前。笺纸上就一行字：【册子在香堂梁上，想要的人不止你一个】。

笔画歪斜，起笔没有笔锋，收笔拖着。

可以看出是左手写的。

雪落在笺纸上，他没感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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