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演武场的雪

梆声没多久就越来越远了。

戒严令是天亮时撤的。

撤得无声无息，没人贴告示；也没人解释，头天夜里封死的那几道月门，今早上又开了。弟子们照旧挑水、扫雪、上早课，但都走得比往常快些，眼色都不大敢往静院那边飘。

演武场上倒还热闹。

三十来个八九岁的小辈，站成两排练桩功，练完桩就练走剑。雪扫开了巴掌大一块场子，剑刃劈进冷空气里嗤嗤地响。

沈孤鸿站立在场边的老槐树下，身上靛青布袍上落了层薄雪，他也不掸。

剑式没走样式，直接起手沉腕，挑锋藏肘，收剑时肘尖抵着肋，一寸不多一寸也不少。二十年前他在哪本账上见过这样的练法。老拳师坐在檐下看，看谁偷懒就扔笤帚。

看得他出了神。

一个小弟子走完一趟剑，喘着白气朝树下张望，被执剑的师兄一巴掌拍回队列里。

“看什么看，剑还没收干净。”

沈孤鸿往旁边挪了半步，站进槐树的影子里。

另一头，谢无衣挎着一只浆洗篓，从夹道里面出来了。

墨灰短打换成了杂役的粗褐衣，袖口卷到肘上，篓里码着各院收来的衣裳布单，没人多看他一眼，浆洗房的杂役本就是山上最不起眼的人。

他挑内门各院走。

有送衣进院登记的弟子翻名册画押，他就凑近半步，帮忙搭手递衣裳，眼睛在名册上扫一遍。

扫一遍就够！哪个院添了新人，哪块腰牌是旧的磨圆了边、哪块是近两月新铸的方胜纹，他一样一样收进脑子里，收得比账房进钱还稳。

午间歇脚时候，他蹲在浆洗房后头，把一只布单摊在膝上搓。搓是搓，可指头在布纹里掐着走。浆洗的布单本来就是一格一格的暗纹，哪一格里多搓一道，哪一格留白了，外人瞧着就是洗旧了的痕迹。

一整个下午，他搓了四张单子。

搓完把布单晾上竹竿，他退开两步看了看。风一吹，布单哗啦啦地翻，翻得跟寻常晒家什没两样。

收工的时候已是酉时。

各院的人都往伙房那边去了，他绕到后墙根取晾剩的布单，不想却碰见个扫雪的老杂役。老人七十上下，佝偻着背，一把竹帚扫得慢，扫过的地方也不见得干净。

“后生，慢点收。”老人说，“天黑路滑。”

“哎，谢谢老丈。”

“山上湿气毒，衣裳不烤透，穿上要害骨头的。”老人扫两下停一下的说，“你浆洗房的人？新来的？”

“来了一个多月了。”

“怪不得面生。”老人把帚子杵在地上，喘了口气，“一个月啊，赶上好时候了。往常这时候，山上乱糟糟的，倒还能睡个囫囵觉。今年这个……”

他没往下说，转了个话头。

“你是山下投来的？”

“嗯，家里遭了灾，投奔个远亲。”

“哦。”老人点了点头继续扫雪，“投奔谁家不如投奔个手艺。我在这儿扫了三十年雪，山上最稳当的活计是给师娘挑水。”

谢无衣手上顿了顿。

“规矩您知道吧，”老人说，“弟子入门，头三年不给名分，先给师娘挑水。一天两担，挑满三年师父才教你第一路剑。为啥？挑水这活儿急不得也重不得，当然也轻不得，一天一天磨的就是个心性。”

“如今挑水的少了，领告身的多了。”

老人说完这句，帚子停在了半空。

风从墙头卷过来，吹得竹竿上的布单哗啦一响。老人像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佝着的背又往下塌了塌。

“老丈。”谢无衣低声开口。

“没事。”老人把帚子重新插回雪里，“老糊涂了，经常瞎咧咧。后生记着！谁的话都别当真，雪扫干净就好。”

他推着帚子缓慢的走了，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谢无衣把布单卷好，塞进篓底就往回走。

转过后墙的时候，突然身后有脚步声。

他手先按上了篓沿。

他朝脚步声看去，发现是那老人，老人小跑着追了上来，跑得直咳嗽，一把将个小布包塞进他怀里，塞完扭头就走，背影在暮色里晃。

“老丈——”

“拿着吧。”

人已经走出七八步了。

谢无衣垂眼解开布包，布包里有几块干粮，干粮掰得整整齐齐，干粮底下压着一枚旧铜钱。钱身上的字磨平了，钱眼里穿着半截红绳，红绳褪成了旧粉色，系法是个双结，结尾压在钱身后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系法他见过，在猎户村搜出来的东西里，在血书的落款暗记里，都是这个压尾的双结。

“老丈！”

老人没回头，人越走越远，只留一句飘在风里的话。

“三十年前，我替顾家老爷子送过一回信，也是这样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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