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该死的人没死

窑里没人接话。

沈孤鸿把视线从山门方向收回来，落在谢无衣那只抖个不停的手上，老役缩到柴堆后头去了，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灰里。

“死了十年的人，正在给山门押账。”谢无衣的嗓子还是碎的，“沈大哥，要么是我疯了，要么……”

“要么那笔账，十年前就没算完。”

沈孤鸿说完这句话后去取剑了。

谢无衣愣了一下：“追吗？”

“追！”他解下裹腿的草绳勒紧靴口，“活着的死人比账本值钱，他认得你，你认得他。这一趟躲不掉的。”

“车进了山门，人上不去，”

“车进山门，人不一定进。”沈孤鸿朝窑外抬了抬下巴，“方才车队拐弯那处，有个穿灰袍的离了队，往东南坡下去了。押运官不点他的名，他也不回头。”

谢无衣顺着看过去，官道上空空的，只剩两行车辙。

“老丈。”沈孤鸿回头，“窑里的人劳烦您照看到天黑。”

老役从柴堆后探出半个头抖着身子答应了。

沈孤鸿和谢无衣两人出了窑，太阳刚过东坡，雪面泛着一层刺眼的白。灰袍人的脚印就在坡下，一步一陷，踩得不深，是个会走路的人。

沈孤鸿跟在后面半步，眼睛扫着脚印的间距。

“步子不快。”他说，“他不赶路，也不怕人跟。”

谢无衣喘着气跟上，他的肩伤这几日刚结痂，走快了就往骨头缝里钻。他没吭声，只是把木匣往怀里又拢了拢。

大概走了五里地。

脚印进了山坳，坳里背风，积雪厚，几棵老松压着雪冠。灰袍人的脚印绕过一块青石，到了石后，脚印没了。

凭空没了。

谢无衣绕着石头转了一圈，蹲下去扒雪。雪底下是冻硬的土，没有洞，没有暗道。

“脚印到这断了。”他仰头，“人呢？飞了？”

沈孤鸿没答话。

他在看松树。

坳里三棵老松树，雪冠都压得厚厚的。方才进坳的时候，第二棵的雪冠上落着一只灰鸟，这会儿，鸟没了，雪冠上多出几道爪痕，正在往下滑。

鸟受惊了。

可坳里没有第二个人走过。

沈孤鸿的手按上谢无衣的后领，整个人往后拽。

三支弩箭钉进他们方才立足的雪里，箭尾还在颤。

“跑！”

话音没落，雪坡四面全是动静。三处雪堆同时炸开，钻出的人身上披着白布，落地就散开，散开的架势不是江湖的路数。江湖人围杀是抢位子，这伙人不抢，各占一角，把整片坳口封成一只口袋。

这是军中的章法。

沈孤鸿把谢无衣推向青石后头，随即剑出了鞘。

先过来的是两个持刀的，刀走得扎实，一刀椄一刀没有花哨，逼着人往口袋中间走。沈孤鸿剑走偏锋，一剑磕飞一柄刀，然后又数了数有八个人。

围了八个，只有六个动手。

剩下两个站在坡上没动，左边那个背着弩，右边那个佩着剑。

佩剑的那个人慢慢走下来了。

穿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对襟褂，腰间束带，束带上绣着一道极细的银线。剑穗是青的，打的是剑宗内门才用的双结。

谢无衣从石头后面看见那道银线，嗓子一下子哑了：“剑宗……内门的打扮……”

那人拔剑了。

剑一出鞘，沈孤鸿的眼睛眯起来。

起手一式，剑尖先沉后挑，走的是云台十三剑的架子。这套剑他在二十年前看过整本剑谱，也亲手教过人。剑路熟得不能再熟了，可这再熟的也比冷的东西还冷。

第一剑冲着石头后面的谢无衣去的。

沈孤鸿横剑封住，格的一声，火星都迸出来了。第二剑紧跟着就到了，还是冲谢无衣，剑剑咬着要害，锁喉、穿肋、断腕，一剑比一剑毒。轮到自己这边时，那剑反而松了三分，点到即收，摆明了不是来杀他的。

是把人往一个方向赶，赶一步，看一步。

沈孤鸿心口沉下去了，买主要活的，囫囵手脚的。这一路杀局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连剑宗的剑式都换了上来。

背后忽然一闷。

谢无衣不知什么时候从石头后头挪了出来，替他挡了一个持刀的侧面一刀，被剑脊扫中了肩膀。人没倒下，可左肩那道贯穿的旧伤崩了，血一下就洇透了半边褂子。

“谁让你出来的！”沈孤鸿的嗓子劈了。

“你数不过来……八个……”谢无衣咬着牙笑，笑得比哭难看，“我账上……还欠你一条命……”

沈孤鸿一把把人拽上背，反手扯下腰间布带把人勒紧，血贴着他的后心。

不打了，准备跑路。

八个军中路数的杀手，加上一个使剑宗剑式的，护着伤患硬拼，肯定赢不了。

剑交换给左手，人往坳子西边冲。西边是坡陡雪也深，那些披白布的没料到他往陡处走，封堵慢了半拍。半拍够了，他踩着雪坡连走开带冲，借两棵老松卸力，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身后弩弦响了三声。

箭擦着他的耳根飞了过去，钉进雪里。

坡后是一条伐木人的旧栈道，朽木上积着雪，栈道很窄，只容的下一个人过。他背着人上了栈道，木头在脚下咯吱作响，一步一声。追兵的脚步被甩在了栈道另一头，三三两两的紧跟着。

他们赶人进栈道也不急。

栈道尽头是一片背风的空地，雪深的过膝了，退路只有来时那一条。沈孤鸿在尽头站定，把背上的谢无衣放了下来，让他靠着一段断桩坐着。

谢无衣脸白得吓人，血还在往外渗，可眼睛是醒的，他死死盯着栈道那头。

那头的脚步声到了。

那个佩剑的人一个人走完了整条栈道，六只弩停在栈道那头，黑黢黢的口子全对着这片空地。

还有十步就到了。

那人在十步外站定了，忽然收剑入鞘。

“沈前辈。”

说的话比较陌生，看起来很年轻，可每个字都像从火里钳出来的。

“前辈的剑十年没出鞘了吧。”

沈孤鸿站在雪里没接话。

“上头让我带句话。”那人的手从剑柄上挪开了，往袖子里一拢，“匣子交出来，封剑的旧账可以一笔勾销。”

坐着的谢无衣呼吸忽然一乱。

沈孤鸿站在雪里一字一句回过去：“上头是谁？”

那人笑了。

“前辈跟他很熟。”他说，“观澜案那晚，他就在府里。”

栈道那头的弩弦又拉满了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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