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跛脚的信使

沈孤鸿的剑尖没动，被剑指着的人也没动，他盯着那半线寒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像咳嗽一样。

“好剑。”他说，“十五年了，北岭下来的人，手还是这么稳。”

沈孤鸿没有接话，剑锋又指进了半分。

“我叫什么名字，说出来两位也不认得。”

那来的人咽了口唾沫，喉结贴着剑刃走开了一下，“剑宗外门，看山的老役，看山三十年，腿是十五年前废的。”

“怎么废的。”谢无衣开口了。他的嗓音有点哑，问出口才觉出不对，又补了一句，“随口问问。”

“那年冬天，山下来了个受伤的，抱着个孩子。”老役说，“追的人在后头，我把人藏进柴房，自己往东边跑，引开的后跑到鹰嘴崖，挨了一弩就废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裤腿空荡荡的，绑腿打得紧，底下是根木杆子。

“腿可以不要。”他说，“但孩子得活。”

沟里静了一息。

谢无衣的呼吸乱了半拍，他没说话，手却抬起来，按在了木匣的搭扣上。

沈孤鸿看见了，剑没收。

“那家姓什么。”他问。

老役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雪光，也有别的东西，压得很深。

“先生。”他说，“您要我答‘顾’字，我才敢答，您不问，我就当自己没说过。”

风从松枝上过，雪扑簌簌落了几点。

沈孤鸿的剑，慢慢退开了三寸。

老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雪上，推了过来，布包不大。

“半个月前，有人寻到我住的窝棚。”他说，“夜里，蒙着脸。留下一包银子，一句口信。”

“口信说什么。”谢无衣蹲下去，手已经伸向布包。

“说北岭有两人要来，一个姓沈。”老役顿了顿，“让我引他们入剑宗，护他们周全。”

谢无衣解开布包的手指停了一下。

十锭银子，码得整整齐齐。他捻起一锭，指腹在锭角上刮了刮，又对着天光看纹路。看他那个架势，比看人还细。

“官锭。”他抬起头，发紧，“剪过角的，库银流出来剪的角，江湖上没这个成色。”

他把银子扔回布包里，扔得有点重。

“官库的银子，给一个看山的老役。”他盯着老役，“大爷，你这三个月的月钱，比我们两条命都贵。”

老役摊开两只手，左手五个指头，右手也是。他摊得很平。

“银子是脏的。”他说，“话是真的，两位信不信，随你。”

“凭什么信你？”

“凭我这条腿。”老役，拍了拍木杆子，“官府的差事，犯得着找一个瘸子？我是剑宗看山的，山门里如今什么光景，我比谁都清楚。”

他往前挪了半步，右腿在雪里拖出一道浅痕。

“掌门病了，病了快一个月，汤药灌着才吊着一口气，底下两位首座，一个管戒律，一个管钱粮，眼睛都盯着那把交椅。”他压低了嗓音，“争的已经不光是武功声望了，山门外头，这两月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挂单的，有投帖的，还有卖艺的，卖艺的会在雪地里练弩吗？”

谢无衣的脸色变了变。

沈孤鸿终于收了剑。

“托付的人。”他说。

“然后呢？”沈孤鸿道。

“蒙着脸。”他说，“从头到尾没露过，他写字用的是左手。”

“说的什么口音的话。”

老役摇了摇头说道：“我听不出来，他是压着嗓子说话。”

老役又想了想，“就一句口信，说完人就走了，他走之前，把窝棚外头的脚印全扫了。”

谢无衣的手指在布包边上停着。

他说：“扫脚印，是怕被发现什么么？”

“我怎么知道。”老役咧了咧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拿人银子替人办事，人家让我扫，那我就扫了。”

沈孤鸿没再问。

他站在雪沟沿上，往剑宗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山影在暮色里压过来，一层压一层，最远那道山脊后头，就是剑宗的山门。

掌门病危，首座又想着争位，山门外蹲着练弩的“卖艺人”。还有一包来路肮脏的官银，一句来历不明的口信，早半个月就替他们把路铺到了门里。

这不是救人。

这是请君入瓮的阵仗，或者是布好了棋等人来下的局。

“先生。”谢无衣凑过来，嗓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官锭剪角是库银，库银出库要过三道手，落到这山沟里，这手笔，得是衙门里的人才够得着。”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跟火漆那半个字，对得上。”

沈孤鸿没出声。

过了半晌，他开口，问的却是老役。

“你来引路，往哪走。”

“后山樵道。”老役说，“小路，不进山门正眼，到了地方，我回去，路你们自己走。”

“那走吧。”

老役应了，木杆子杵在雪里，一下一下，右边拖，左边蹬，走得居然不慢。

谢无衣把布包银子掂了掂，还是揣进了怀里。

“脏的也是银子。”他嘟囔了一句，“路上买炭，不嫌脏。”

两人跟上，雪没过脚，一步一个坑。

走出十几步，前头的老役忽然停了。

他回过头来，那张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看不太真切。

“还有件事。”他把嗓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被风吃掉，“那位留口信的，来的时候我睡了，所以没看见，走的时候，我在雪地上看了他的脚印。”

谢无衣站住了。

“左脚深，右脚浅。”

风停了一息。

老役看着他两个，一字一字说完最后一句。

“可他白天立在窝棚外头说话的时候，两条腿，站得端端正正，分明是好腿啊。”

谢无衣转头。

沈孤鸿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三步雪，谁都没说话。

村后那串脚印窄小，左深，右浅，早他们两天，一路引到剑宗。

引路的人自己不瘸。

腿跛是装给雪地看的。

老役转回身，木杆子继续往前杵，雪窠里，一行脚印歪歪斜斜伸向樵道深处，后头跟着两串新的。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得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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