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前面的人

剑收回去了半寸。

就半寸，货郎忽然把牙一咬。

沈孤鸿的手快过他的下巴，一把扣住腮帮往两边掰，可还是晚了半息。一股腥苦的味儿从齿缝里渗出来，货郎的眼珠子往上翻，人软了下去。

毒是早就封在臼齿里的。死士的路数，不留活口，也不留自己。

谢无衣蹲下去探鼻息，探完，手指在货郎的腮帮内侧摸了一圈，摸出半粒没化尽的蜡丸。

“受过训的。”他嗓音发干，“这种人事发就咬，我问的那三处暗桩，一个字都撬不出来了。”

柴房里静着。窗洞透进来的雪光落在死人半张脸上，那层冷松快还挂着，没来得及褪。

“先生，方才那话，”谢无衣忽然仰头，话赶话地往外涌，快得磕绊，“匣子的事，我，我从头到尾没跟人提过一个字，路线是我一路改的，改的时候连您都不知道我要往哪儿拐，您想，要是我在他们那头，犯得着自己往死路上领吗？我知道您不信，可您得信，我先说清楚，账目上头我从没，”

“停。”

沈孤鸿抬了一下手。谢无衣剩下的话就堵在喉咙里了。

沈孤鸿没看他。他蹲下来，把货郎眼皮抹下来，动作不重，像替一个醉倒的人掖被角。

“你家几口人，”他说，“在谁手里。”

谢无衣愣了愣。

他准备了三套辩词，没一套是对着这一问的。

“五口。”他答。这次句子短了，“养父，养母，两个小的，还有个守铺子的远房叔。他们扣的是绸缎铺那一宅子人。半个月前开始，铺子里每天有人来坐半个时辰，坐着，不买东西，走的时候撂一句，按月算。”

“谁坐。”

“票号的人。恒记。”谢无衣的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报数似的，“来的人换过三拨，但袖口上都是同一股桐油味。票号库房里才有的味。”

沈孤鸿点了点头。

“那就还来得及。”

四个字。谢无衣看他，嘴张了张。

匣子的事，一个字没问。密信的事，一个字没问。路线是谁递出去的，也没问。

“先生，”谢无衣的嗓子有点哑，“你不问问我，”

“问你，现在没人答。”沈孤鸿站起来，“问你自己，你有的是谎话。等你哪天想说了，话会自己出来。”

他把死人的担子翻过来，摸到担底那柄裹布的刀，抽出来掂了掂，又塞回去。东西留给老猎户，是个人情，也是个交代。

“收拾。半个时辰后走。”

谢无衣应了一声，回身要去捆行囊，走出两步，回头。

“先生。”

“嗯。”

“那串路线，到底是谁递的，你就不疑我了？”

沈孤鸿已经在往柴房外走了。风把门掀开一条缝，雪灌进来几点。

“疑你。”他说，没回头，“所以等你亲口讲。”

老猎户在院里等着，见了担子上的血渍，什么都没问，只往灶间那边努了努嘴，示意两个女人带小的进去。沈孤鸿把一小锭银子压在院角的石磨上，压得很稳。

“后头要是有人来问。”

“我眼花。”老猎户说，“打你们进门那天就眼花。”

沈孤鸿没绕到前门。他背着行囊，绕去村子后头。

雪道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深，是他们前日进村时踩下的，边沿叫风刮毛了。另一行压着先前那行的半边往回走，是昨夜他俩去柴房来回的。

他蹲下去，看第三行。

回程脚印的旁边，隔着一掌宽，还有一串。

印子浅，窄小，前后间距拖得开，是个赶路人。左脚踩得实，印心吃雪深，右脚虚，前掌先落地，脚跟浮着。这一串没有回头的，一路往东南去，雪粒落进印子里有薄薄一层，没填满。

沈孤鸿蹲着看了很久。风从他背后过去，掀起袍角。

这串脚印来的时辰，比他们进村早。方向，朝着剑宗地界。

有人先他们一步，往那边去了。走的，还是同一条道。

他没出声，抬手在雪面上比了比印子的间距，起身。

谢无衣跟到村后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蹲着的背影。

“看这个。”沈孤鸿指了指那串印子。

谢无衣蹲下去，先看鞋印的纹路，再顺着间距一串看过去，又爬起来走出十几步，回头张望。他看东西的时候不油滑了，眼睛眯着，像在核一本账。

“男人，个子不高，顶多五尺半。”他说，“左脚发力右脚护，右腿伤过，或是旧患，走路省右腿。落脚偏内八，惯用左手的人，重心在左边。带过行李，前头两里印距宽，后头收窄，东西越走越少，要么送出去了，要么扔了。”

他停了停。

“雪盖了印沿一层，填了不到三成。这种雪，两天最多盖这么多。走了不会超过两天。”

“比我们早。”

“早几天。”谢无衣顺着脚印的走向望出去，望到山脊那头。脊线外头，是剑宗的地界。

两个人都没说话。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们算准了我们下山，算准了路线。”谢无衣把话理了理，说得慢，“可这串脚印，和执事帖不是一伙的。帖子那伙人守在道上等我们，这串脚印，是在我们前头走的。要走，也是一直走在前头。”

“走在前面的人。”沈孤鸿说，“未必是追。”

谢无衣一怔。

“拦路的，不会抢在你前头走。”沈孤鸿把行囊往上背了背，“引路的，才会。”

当夜，两人没有按来路的打算走。谢无衣把地图在灶间熏黑的墙上比划了一遍，最后手指停在东南。

“渡口不能去了，那儿八成布了网。”他说，“反着来。他们算我们避着剑宗走，我们就往剑宗去。执事帖是他们内门的，出了岔子，内门最想封口的也是他们。我们上门，堵的是他们自己的门。”

沈孤鸿看了一眼那张图，又看了一眼谢无衣。

“这个主意，”他说，“你想了多久。”

“从看见帖子落款的时候。”谢无衣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候着这一问，“账要反过来轧，轧出来才是真的。”

沈孤鸿没再说什么，点了一下头。老猎户给他们一人塞了一袋炒面，没送出门，只站在院门里头，看着两个身影走进雪夜里。

雪下了一夜。

不密，是那种一把一把往下撒的干雪，落得慢，盖东西盖得慢。

两人踩着沟坎走，天蒙蒙亮的时候，前头横出一道雪坡。坡不长，百十来步，坡顶疏疏落落几株松。

谢无衣先站住的。

他抬手，朝坡顶指了指。

雪坡的脊线上，一串脚印自左向右斜过去。鞋印窄小，左深右浅，印子里落的雪薄薄一层，边沿齐整，还没叫风刮毛。

“新的。”谢无衣的话压到最低，“不过一炷香。”

沈孤鸿顺着脚印往上看。脚印尽头，坡顶那株歪脖子老松的树干后面，露出半角衣袍。

靛蓝的。跟山里哪个猎户都不挨着的颜色。一动不动。

沈孤鸿的手按上谢无衣的肩，往下压。两个人贴进坡下的雪沟里，雪没到小臂。

那半角衣袍，忽然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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