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绕不开的岔口

天没亮透，沈孤鸿就把灰鸽的布罩解了。

“放了？”

“嗯。”谢无衣把竹笼递过去，手很稳，“山下那笔账，不要了。”

沈孤鸿接过笼子，掀开栅门。灰鸽愣了一下，扑棱棱飞起来，绕着废驿的破檐转了半圈，朝南去了。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点灰影没进云底，谁也没说话。

卯时动身，不走渡口，改道东南，过鹰嘴崖。

雪停了两天，山道上的脚印又密又乱，废驿那场杀局惊动的人不会少。沈孤鸿挑路挑得细，专走背风的老林子，雪深，没到小腿，谢无衣的左臂抬不过肩，走不了太快的路，他就把步子压着走，压得像散步。

走到晌午，山道在垭口分了个岔。

左边往上，绕鹰嘴崖背坡；右边下去，一条窄窄的野径，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几块青石的棱。谢无衣站在岔口歇脚，往右边一望，忽然不说话了。

雪雾散开一道缝。

缝里头，远远的，山坳底下有一片黑压压的屋脊，塌了一半的院墙，几棵枯了的老槐。离得远，看不真切，可那轮廓他认得，他这一路都在认。

“先生。”他开口，放得很随意，“那边，就是观澜？”

沈孤鸿在系行囊的绳子。

“当年那桩案子，”谢无衣往前挪了半步，似乎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江湖上吵了十五年，官府结案结得那么干净，您说……后来有没有人接着查？查到哪一步了？”

绳子系好了，沈孤鸿直起身，先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来路。

“柴快没了。”他说，“到了前头镇子，得补些。”

谢无衣愣在原地。

他准备了一路的问法，绕了七八个弯的问法，就这么被七个字堵了回去。风从垭口穿过来，刮得人耳朵生疼。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跟着下了左边的坡。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深雪走。前头那个人的背影裹在靛青布袍里，肩上落了层雪，落了也不掸。

当天没赶上镇子。天黑透前，山道边露出一座塌了半边顶的山神庙，神像早没了头，香案上积着经年的灰。沈孤鸿推门进去，扫出一块净地，生火，烤干粮。

“睡吧。”他说，“我守前半夜。”

谢无衣靠着墙，把木匣抱在怀里，搭扣硌着肋骨，他也不挪。翻来覆去了一阵，总算是睡着了。

再睁眼，是后半夜。

庙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火堆只剩一层暗红的炭。谢无衣侧着耳朵听，外头没有脚步声，没有别的动静。

他撑着墙站起来，凑到门缝边上。

沈孤鸿坐在门槛外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庙门，一动不动。

谢无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雪雾早散了，夜空底下，山坳那一片黑压压的屋脊露得很清楚。十五年了，那地方没人住，没人收尸，没人立碑，官府的卷宗上写着“仇杀”两个字，写完就归了档。可它就在那儿，隔着一场雪，隔着一道山梁，谁也绕不开。

他看那个人。那个人看那片屋脊。

谢无衣没敢出去，退回火堆边坐着，抱着木匣，怎么也睡不着了。炭灭了。他数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夜色，数到后半夜数不动了，天边的黑，一点点往灰里退。

沈孤鸿还坐在那儿。

坐了整整半宿。肩上的雪积了又化，化了又积，他没掸过一次，也没回过一次头。

天快亮了。

谢无衣把外袍披上，推开庙门，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石头很凉，凉气顺着袍子往骨头里钻。

他没开口。开了口，就得把一路编的话全扔了。他想起撕成两半的信，想起炭火塌下去的那一截，想起“等你敢说真话，我再问你第二遍”。

“先生。”

他听见自己的，又短又直，没有一个字是绕的。

“我爹的名字，在那桩案子的卷宗里。”

风卷着雪粒打在门板上，一下，一下。

沈孤鸿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久到谢无衣以为这句话落进了雪里，再也不会有回音。然后那个人站了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雪。

“走吧。”

两个字，跟他这一路说过的所有话一样，短，不解释。

谢无衣撑着石头站起来，跟着往庙门外走。就在跨出门槛的时候，他看见那只手抬了一下，落在腰间封剑的布条上。

按了一下。

按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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