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该出鞘的剑

谢无衣又往前挪了两步，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先生。”他喘着气，血顺着手往下滴，“别追了，十有八九是调虎……”

话没说完，人已经往下出溜。沈孤鸿一把托住他后颈，把他放到檐下干草堆上，解下外袍裹住。

“看住门。”

说完三个字，人已经出了院墙。

谢无衣撑着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喊出去的话被风撕碎了。他咬着牙往怀里摸，摸到的却是湿透的衣襟，只好作罢，靠着草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黑黢黢的院门。

雪野里只有风声。

沈孤鸿提着剑，顺着脚印走。前掌深，后跟浅，步幅乱，越往北越乱。左边一行踩得极浅，几乎要被新雪盖住，是伤了一条腿的人在拿另一条腿拼命。

他走得不快，这种脚印不用追，追也是白费力气，伤成这样的人跑不远，会自己停下来。他只是跟着，像跟着一根断了的线头，一线一线往林子深处收。

约莫两里地，脚印拐进了一片老松林。

雪地上有拖痕，长长一道通向一棵倒了半截的老树根。树根后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左腿从膝下断了大半，血把半边裤腿浸成了黑的，冻得发硬。他把断腿别在身后，右手横剑，剑尖斜指，肘沉，腕活，起手式摆得端端正正。

剑都拿不稳了，架子还是那个架子。

沈孤鸿在七步外站住。

七步，这个人断了一条腿，还给他留了七步，说明那柄剑收着的那三分，是留给自尽用的。

“抱月式。”沈孤鸿开口，“剑宗内门，入门第三年才教的。我教的第三课，摆这个式子的时候，后脚跟不许离地。”

那人裹着脸的布早就跑丢了，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三十上下，颧骨削瘦，嘴唇冻成了青的。他听见这句话，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抖完，又稳住了。

“沈师叔。”他咧开嘴，牙上全是血沫子，“名头还记得这么全。”

“受谁指使。”

“师叔这话问得外行。”那人往树根上靠了靠，喘了口白气，“我们这一行，问价不问主。您要买的话，得出个价。你如果要问的话，问了也白问。”

“你的价是多少。”

“我这条腿五十两。”那人笑了，笑着笑着咳出血来，“方才在院里，您那一剑要是再斜半寸，我这条命也能折个百八十两。师叔的剑，还是那么贵。”

沈孤鸿往前走了一步。

还剩六步。

“我叫你师叔，是抬举你，别不知好歹。”那人的剑抬起来了，剑尖颤得厉害，可路数没散，“当年在观澜台下，你替我师祖递过一次剑。那一次，剑宗上下没人敢递，就你递了。”

沈孤鸿的脚步停了。

“所以你该知道，”那人盯着他，“我不是冲你来的，你收剑，我磕三个头就走，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主使是谁。”

“师叔。”那人忽然压低了话，压得像耳语，“你这剑缠了七年布。七年里头，外头怎么传的，你知道吗？”

沈孤鸿没接。

“传你已经死了！”那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传你死在山里头了，坟头草都换了三茬。今夜你这一剑出去，半个江湖都得重新打听你的名字。你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嘶声大笑起来，笑声撞在松树上惊起一蓬雪。

“你的剑早就该出鞘了！”

笑声未落，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沈孤鸿动了，剑光先到，人随剑走，五步并成两步，左手探出，扣向那人的下颌。

还是慢了半分。

就慢这半分，他眼看着那口毒囊被咬破了，眼看着那张脸从青转成灰，眼看着那柄一直端着的剑，当啷一声掉进雪里。

不是追不上，是他那一下子，想起了观澜台下递剑的那只手。

那人歪在树根上，喉咙里咕咕响着，忽然抬起右手，不往沈孤鸿那边来，反手摸向自己断腿的伤口，一样东西攥在那，然后狠狠塞了进去，塞进血肉里，再把裤腿一按。

“带进土里。”他气若游丝，“谁也别想……”

后半句没了。

手垂下去，人歪着，还靠着那个端端正正的姿势，只是没了气。

沈孤鸿单膝跪在雪里，探了鼻息，又搭了脉。搭了很久，脉上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林子那头过来，松枝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落了那人一头一脸。

他坐了一会儿，抽出腰间短刀。

刀口从断腿的伤口探进去，他下刀很轻，故意避开骨和筋，一层一层往里找。这手艺是山下十年练出来的，接骨的时候用过，剥兽皮的时候也用过，用在人身上头一回。

伤口深处血肉裹着一样硬物。

他两指探进去夹了出来。

是半块铜牌。

铜牌不大，约莫两指宽，断口参差，边缘有新茬，是硬生生掰断的。牌面上錾着云纹，纹路深，錾工极细，不是市面上的粗活。另一半不知道在谁手里。

沈孤鸿用袖子擦去牌面的血，翻过来。

牌背錾着一行小字，錾得也深，笔画很旧。

他凑近了看，看清的一清二楚，他握牌的手停在半空，竟没了动作。

那行小字是：剑字柒拾叁，外门执事。

落着年号：承平十七年。

十五年前的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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