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开棺

灶膛里那点火只剩个暗红的芯子，沈孤鸿没躺下，耳朵紧贴着窗缝。

雪地里有脚步声，脚步声不急，应该是四个人，两个脚步轻，两个脚步沉，踩雪的间距均匀得反常，像是练过的，这一拨人没有碰院门，他们绕着屋后的柴垛转了整一圈，停了停，又顺着原路下山去了。

来看过了，看完就走。

这倒比破门更叫人心凉。

天亮时分，谢无衣的烧退下去大半，他扶着床沿坐起来，脸白得和窗纸一个颜色，先瞟了一眼门栓，再看沈孤鸿的神色，喉结上下滚了滚。

“昨夜那些人，是冲匣子来的？”

“不好说。”沈孤鸿把门拉开一条缝，雪光灌了进来，“他们没进院，只绕屋走了一整圈。”

谢无衣的手指往木匣搭扣上搭了一下，他自己没察觉，但沈孤鸿看见了。

“我下山去”。

“去哪儿？”

“去落霞坳看裴远尘。”

屋里静了一息，谢无衣往前挪了半步，话都急劈了：“先生，棺椁已经下葬，尸身早入殓了！官道上和村镇里全是眼线，您带上我等于往刀口上撞，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说，动棺就是打草惊蛇。”

沈孤鸿替他把话接过去，“昨夜那些人，已经知道有蛇了。”

“那也不能开棺！他咽气那晚我不在，可裴家的规矩我懂，入土为安，惊了亡人——”

“他没有入土为安。”沈孤鸿打断，“血书上一笔一笔写着，死状蹊跷。人死得蹊跷，坟就安生不得。去看他最后一面，是替死人还活人一笔债，你要是怕，就留在这儿躺着。”

谢无衣张了张嘴，满肚子的道理，到这个人跟前全是纸糊的。

“我跟您去。”

落霞坳在北岭山下四十里，雪路很难走，走了一天半才到，裴家村静得反常，裴远尘的坟在村西坡上，新土冻出一层硬壳，纸幡插在雪里纹丝不动。

哭丧的人都没有，下葬第三天，坟前连个脚印也没有。

谢无衣在坡下停住，扶着一棵枯树不肯再上前，他的脸色比雪还难看：“先生再想想吧，这会儿回头还来得及。”

“已经来不及了。”

外袍脱下来，扔给树下的年轻人，锹也没带，沈孤鸿徒手扒冻土，十指抠进雪壳底下，一层层往下揭。土冻得赛过石头，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来，他手上的速度没变。

半个时辰后，棺木见了天，榫头是活的，一撬就开。

棺盖掀起来那一瞬，谢无衣别过脸去。

裴远尘躺在里头，寿衣齐整，面色青灰。沈孤鸿俯下身看得很慢很细。

先看喉骨，两指探过去，环状软骨上一道细如发丝的缝。封喉一剑，剑尖只入三分，快进快出，皮肉外只留一个针眼很大的孔。殓尸的仵作不会碰喉骨，只会当人暴病。

再看摆法，头朝东脚朝西，十指交叠搁在小腹上，左脚鞋底干干净净，右脚沾着一线暗褐。

沈孤鸿直起身，站在雪里没动。

十五年前那个雪夜，观澜顾府正堂里，三百余口每一具都是这个死法、这个摆法。

头东脚西，交叠的十指，右脚带血，杀手杀完人，把尸首一具具摆正，像收拾一盘下完的棋。

这手法没有名目，他当年只看过一眼，一眼记了十年，想忘也忘不掉。

“先生？”坡下的谢无衣声音发紧，“您看出什么了？”

没人回应，沈孤鸿抬手去扶尸身的手，尸身的右拳攥得死紧，手指僵了三天，掰都掰不开。他用巧劲一根一根松开指节。

掌心里躺着样东西。

是半枚棋子，磨得圆了，边缘的切口却新得很，白茬扎眼，分明是从一整枚棋子上新掰下来的。

他把棋子举到眼前，对着雪光。

身后传来谢无衣倒吸冷气的声音。

缺口的形状和血书落款那个暗记分毫不差。

收殓完毕，回程的路上，两个人一句没说，到北岭已是夜里，谢无衣一进屋就栽倒在床上，烧又起来了，说胡话，胡话里报的还是账。沈孤鸿喂他喝过药，搬条凳子，又架起梯子，从屋梁上取下那柄剑。

七层布条，灰积了十年。

解开一层，又缠上；第二层解开，再缠上；第三层解开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很久。

灯灭了，屋里的黑也分了层，灶膛的余烬算一层，谢无衣贴着墙根的呼吸算另一层。

脚步声到了院外停住。

没人敲门。

窗纸上映出两条人影，一高一矮，站了约莫一炷香。矮的往前挪半步，高的抬手按住他肩膀。两条影子贴着窗纸又过了几息，折回院外，往山下去。

雪被踩实的动静彻底远了，沈孤鸿才重新点灯。

“看门的。”谢无衣在黑暗里开口，嗓子压得很低。

“看谁的门，不知道。”沈孤鸿答。

天亮后他去院门口看，两行脚印到门前就折了，什么也没留下，他盯着看了半晌，回屋把灶火烧旺了，烧了半锅水。

然后去取铁锹和柴斧。

剑上那七层布条，昨夜缠回去的，今早又解开了三层，剩下四层裹着剑身搁在膝上。

谢无衣从床上撑起身，半边身子吊着伤，横到门口，一只手死死抵住门框：“先生，您要上哪儿？”

“看坟。”

“不能去！”年轻人一瘸一拐堵在门前，语速快起来，手上先摸了一下木匣搭扣，“裴先生殓也殓了，坟也起了，这会儿再去动，等于把‘有人在查’四个字写在他家门口。惊的蛇在暗处，我们连它盘在哪儿都不清楚，多看一眼多记一笔，命就多押一成，这笔账先生算过没有？”

沈孤鸿没算。

他站在门里看了那年轻人一会儿。

“账不是这么算的。”他绕开人，推着门出去了，“利钱再大，本金是人。”

“血书求我见他最后一面。”门外传来后半句，“死人不会打草惊蛇。”

雪很硬，一铁锹下去只啃得动一个浅口，到落霞坳的雪路又走了一天，村子比前日更静了，坟头那层冻壳让给人动过，土是新翻的。

沈孤鸿的眉拧起来，他下去挖，挖开才看清棺还在，棺盖虚掩着，起出的七根钉胡乱丢在坑边。

有人先来过了。

他掀开棺盖，尸身的摆法没变，头东脚西，双手交叠，喉骨那道缝也在。坟前的雪地上，只有半行脚印，往山下去了，走得又急又轻。

谢无衣在坡下看着，脸色变了变。

“先生，”他嗓子发干，“这是三天里，第二拨看您门的人。”

沈孤鸿蹲在棺边没起身，怀里的半枚棋子摸了出来，对着天光，在切口处又看了一遍。

雪又开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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