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空碗探人

许久之后，赵婉萱的心情才得以平复。

缓过神来的赵婉萱仔细的将两个碗里的清水倒掉，把水底沉淀的残渣放入一只小瓷瓶中，用塞子塞紧瓶口，将瓶子藏进了针囊夹层。

思索了一下，她拿出银针，在那空碗上狠狠一道，然后将那只空着的药碗摆放回原处，位置、角度，就连用来盖碗的帕子上的褶皱，都和原来一摸一样。

她想试一试会不会有人来动这个碗。

诸事既毕之后，她到院中静立片刻。

从她这间正屋到前院，要过四道门。每道门都有一名当值的婆子，四个当值的婆子，四张木着的脸，四双不肯移开的眼睛。当她走过去的时候，四双眼睛皆会落到她的身上，紧接着又皆垂了下去。

赵婉萱立在院子当中，唇角浮了一点笑意。

和前世不同，这一世她还没有被关着，现下仅仅只是被看着。看着比关着省事多了，关起来还要上锁，还要管饭送饭，这道理她前世花了三年才懂，而这一世她进门第四天就明白了。

次日，也是嫁进王府的第五日。

那碗真的不见了。

柜里只剩下擦得干干净净的木面，连一点水泽痕迹也没有。

“谁收的？”赵婉萱问。

丫鬟阿芷的脸色倏地白了，“回王妃，是闻嬷嬷。闻嬷嬷说药碗放在那里不吉利，怕会冲撞了王妃，便给收了，奴婢想禀告王妃，想着王妃尚未起来，就想着等王妃起来再行禀告。”

“药呢？”

“嬷嬷说已经坏了，给倒了。”

赵婉萱唇边凝起一抹笑意。

“你去请闻嬷嬷过来，就说我有时找她。”

闻嬷嬷来得极快，穿的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眼皮半垂着。她手里拿着一只碗，只是这碗已被洗得干干净净。

“老奴该死。”闻嬷嬷甫进正屋就一脸的诚惶诚恐，“这碗是病人用的东西，老奴怕不干净，便拿去替王妃洗了。”

“你把碗给我看看”。

赵婉萱伸手接过碗，碗底干干净净，昨日她以针尖在碗底内侧划了一道，极浅，不凑到光下看不出。如今却寻不见了，这碗，绝不是昨日的那个碗。

赵婉萱不动身色的看着闻嬷嬷，道：“闻嬷嬷如此关心我，倒是费心了。”

“不敢当，”闻嬷嬷低声道，“老奴年纪大了，府里事杂，记性也不好，不知这碗夫人留着还有用，一不留神便办了错事，请夫人恕罪。”

赵婉萱望着眼帘低垂的那双眼睛，嘴上说着恕罪，眼神却没有一丝慌乱。

这双眼前天拦过她救人，今日又替她拿了碗。

赵婉萱想起前天闻嬷嬷那句腌臜地方、冲撞王妃的话。她当时以为，那是怕她救活那个小丫头，今日想来，或许另有深意，那碗药也许本就不该落入旁人眼里。

赵婉萱笑了。

闻嬷嬷是好意也罢，歹意也罢，总归是有人，不愿让她瞧见那碗里的名堂。

闻嬷嬷走后，赵婉萱在窗下坐了良久。

午后云散了，光从窗格里斜斜铺进来，暖得有些不真实。

她将手放在膝盖上，右手背露在上面。前几日天总阴着，手背上那片皮肉经常一阵阵的发烫，今日太阳一照反倒是不烫了。

午后祁俊霖回府。

他一进门便问了一句：“宫里来过人？”

“来过一名内侍，”赵婉萱道，“给妾身传了太后口谕，免了妾身的礼。”

祁俊霖嗯了一声，便只这一声。

赵婉萱等了一会儿，等他说点别的，他只是将目光落在了窗外的树上。

“王爷，妾身想明日给王爷奉一杯茶。”

祁俊霖看了她一眼。

“府里没有长辈，”赵婉萱继续说道，“按理妾身是新妇是要给长辈奉茶的，所以妾身想给王爷敬一杯茶。”

“敬本王也一样？”祁俊霖略作沉吟，说出一个消息，“周医官今早告了病。”

赵婉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蜷，右手手背又有点发烫。

“告病？”

“说是年老体衰，自请离府，”祁俊霖语气稍重道，“本王准了。”

“准了？”

“准了。”祁俊霖望着她，“王妃觉得，该不该准？”

赵婉萱心里转了一下，前天刚被点破用药不对，今日便告了病，这般巧法是像有人早替他把路铺好了。

“妾身不懂府里的规矩，一切还是王爷说的算。”赵婉萱依旧装着乖巧。

祁俊霖望着她没再追问，“茶要什么茶？”

赵婉萱微怔。

“明日的茶。”

“妾身不知王爷的喜好口味。”

“君山银针这茶府里竟没有，让厨房去买。”祁俊霖道。

他转身走了。

君山银针这茶府里竟没有，让厨房去买。

赵婉萱在心里思量这句话有何深意。

夜深了。

赵婉萱躺在榻上，将这几日的事一一在脑海里掠过。

这第一桩事，那碗里的残药之中的朱砂多了四倍，还掺了铅霜，喝了这药的人和得了急惊风病死的样子一摸一样。

这第二桩事，是次日那被换了一个洗的干干净净的新碗。

这第三桩事，更有意思，经手这碗药的人竟然在今日告了病。

三件事串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府里行凶杀人，而且还杀得颇为熟悉老练。

赵婉萱翻了个身，突然感觉不对，四倍的朱砂加一味铅霜，分量算得刚刚好，多一分便吐，少一分便死不了，这等杀人手法定是精细之人做的。

而精细人不会将时间精力浪费在一个后厨打杂的丫头身上，一个十二岁的杂役，死在哪儿都没人问，何必煞费苦心的用两味药，做成一个病死的样子？

赵婉萱原本闭着眼突然睁大了。

那么这一碗药，原本是端给何人的？

她想到了为何再前世从未见过那个小丫头，那个小丫头怕是替她枉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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