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隔在中间的枕头

堂屋里只剩下游默一个人。

他躺在竹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竹沙发是早年打的，窄，短，他一米八的个头蜷在上面，脚脖子悬在扶手上，膝盖顶着靠背。

他试着侧躺，沙发嘎吱一声，像是要散架；又试着平躺，腿伸不直，脚一使劲，扶手跟着晃了一下。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翻了个身，竹沙发又嘎吱一声。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睡了吗？”

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没。”

他又发：“竹沙发太硬了。”

回得很快：“活该。”

游默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嘴角一弯，从竹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像只猫一样摸到元梅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元梅站在门后，穿着外套，头发还是散的。

“你干嘛？”她压着声。

“我睡不着，竹沙发太硬了。”

“所以呢？”

“让我进去坐会儿，就坐会儿。”

元梅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游默，你是不是觉得你爸揍你一顿，事情就算过去了？”

游默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是觉得我现在就应该让你进来？你爸前脚刚打完你，后脚你就摸过来，你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游默被她戳得往后退了半步，狗里狗气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就坐会儿，绝对不乱动。”

元梅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只准坐椅子。”

游默进了屋，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元梅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你爸刚才打你，疼不疼？”

“雷声大雨点小，全抽在凳子上了。”

“那你叫得跟杀猪似的？”

“我不叫大声点，他能打得更狠？”

元梅被他逗笑了，伸手捏住他的耳朵：“你现在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游默顺势把她的手抓住，攥在手心里。元梅没抽回去，但另一只手又捏上了他另一边耳朵：“松开。”

“不松。”

“你松不松？”

“你让我睡床上我就松。”

“你想得美。”

游默嘿嘿笑了两声，又收敛了笑，正经起来：“好姐姐，说点正事。十一回去之后，一卡通的积分活动刚上线，学生回来肯定有个爆发期，得提前把服务器再扩一次。”

元梅看着他，手上没松：“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管账，又不管服务器。”

“你管钱啊。扩服务器得花钱，我得先报备。大概五千，加带宽、加内存，再租一台做备用。”

元梅想了想，点了头：“行。回去之后让方磊出个明细，我审。”

“好姐姐英明。”

“少拍马屁。”元梅松开他的耳朵，“还有呢？”

“还有就是，十一之后第一批积分兑换，得盯着商家，别让他们虚报流水。”

“这个我来。”元梅语气很稳，“商家结算走专户，每一笔我亲自对。”

游默看着她，笑了：“好姐姐，你这坐镇后方，比我在前面跑还累。”

“知道就好。”元梅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堂姐那边——她答应帮我们圆谎，是有条件的。”

游默一愣：“什么条件？”

元梅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似笑非笑：“她说不让我们同居。你现在大半夜摸上来，这算什么回事？我姐要是知道了，明天电话就打到夜郎我妈那儿去。”

“别别别。”游默赶紧摆手，“我这不什么都没干吗？就坐会儿。”

“坐会儿也不行。”元梅盯着他，“你说，你这样做，跟那个什么有什么区别？”

游默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好姐姐，我给你讲个事。以前有个故事，说一个人做了坏事，叫畜生。明明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那又叫畜生不如。那你说，这到底是做畜生，还是做畜生不如？”

元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一红，抬脚踢了他一下：“游默！你这是什么歪理！”

“我这不是在跟你探讨嘛。”游默狗里狗气地笑，“你看，我要是做点什么，那就是畜生。我要是什么都不做，那就是畜生不如。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怎么办？你给我滚回去睡竹沙发！”

“好姐姐，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游默赖在椅子上不动，“我上来是畜生，我下去是畜生不如，那我到底是上还是下？”

元梅被他绕进去了，瞪着他半天，最后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游默，你这张嘴，早晚给自己惹祸。”

“惹祸也是惹你。”

元梅不接话了，但她也没再赶他走。

游默站起来，慢吞吞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元梅没理他，往床上一躺，被子拉到肩膀。

游默站了两秒，又把门关上了。元梅听见动静，回头看他。

游默走回床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狗里狗气地看着她：“丫头，我就蹲这儿，我不上床，就蹲着，行不行？”

元梅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了一小块地方。

“椅子。”她嘴硬道。

但她的手，已经搭在了他被揍过的那条胳膊上。停了一会儿，她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拍了拍床沿：“上来吧，别蹲着了。”

游默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上来。但衣服不准脱，被子盖好，中间隔着枕头。敢越过那条线，我明天就跟你妈说，你昨晚溜进我房间了。”

游默立刻站起来，动作利索得像被按了弹簧。他掀开被子一角，躺到床的另一侧，离她足足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元梅把那个枕头竖着放在两人中间，然后关灯，背对着他躺下。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睡着。

游默盯着天花板，轻声说：“丫头。”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跟我来这边，什么都要重新开始。”

元梅沉默了一拍，说：“怕过，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爸说了，我进了这个门，就是老游家的人。”

游默没说话，但他的手从枕头下面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元梅没有缩，也没有翻过来，只是把手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手指挨着手指，谁也没握谁，就那么搭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元梅的呼吸先变匀了。游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背对着他，头发散在枕头上。他把被子往上给她拉了拉，然后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游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她看见游默躺在床一侧，盖着薄被，睡得正沉。元梅靠在他肩膀上，头发散着，也睡着了。两人中间的那个枕头，早就被挤到了一边。

游母站在门口愣了一拍，然后把粥放在桌上，轻轻把门带上了。

早饭桌上，游母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语气淡淡地说：“昨晚有人没睡竹沙发。”

游默低头喝粥，装作没听见。元梅的耳朵根红了。

游父正好从院子里进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游默一眼，又看了游母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闷声闷气地坐到椅子上，拿起烟盒点了一根。

元梅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狠狠踩了游默一下，游默疼得龇牙，但忍住了。

早饭吃到一半，游母放下碗，随口问了一句：“丫头，你多大了？”

元梅说：“二十一。”

游母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她碗里。吃了几口，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那你家里几个孩子？”

元梅说：“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都在读书。”

游母接了一句：“那你是家里的老大？”

元梅点头：“嗯。”

游母叹了口气，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游父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妈不容易。”

这一句，比什么都重。他把碗一搁，站起身，往院子里走。走到门槛边上停了一下，没回头：“你之前那个姑娘的事，我不管你。但从今天起，这丫头进了这个门，就是我们老游家的人。人姑娘比你懂事，你别再给我惹事。”

早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游母把碗一推，站起身：“今天该干嘛干嘛，别老在屋里待着。”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元梅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丫头，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元梅看了游默一眼，转头对游母说：“阿姨，我想吃那个藜蒿炒腊肉，昨晚没吃够。”

游母笑了一声：“行，中午给你做。”

——

早饭吃完，游默拎着扫帚出了堂屋。

院子里落了一层樟树叶子，昨晚的鞭炮碎屑还散在墙根底下。他刚扫了两下，游父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老樟树底下，蹲在石阶上，没说话。

游默扫到他脚边，停了一下：“爸。”

“嗯。”

“昨晚说的那个事，我是认真的。三年之内，我会在赣城做出点名堂来。”

游父把茶杯搁在膝盖上，看了他一眼：“你拿什么做？”

“拿脑子。”游默把扫帚往地上一拄，“现在赣城大学城那边，我们已经把商家签下来了，学生也在用。一卡通刚上线，积分活动也跑起来了。下一步就是扩到别的学校去。这次我是带着人、带着钱、带着方向回来的。”

游父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你妈昨晚跟我说，那丫头不错。”

游默愣了一下。

“我也觉得不错。”游父看着院子里的老樟树，“人家姑娘大老远跟着你跑回来，你妈问她家里几个孩子，她说下面两个弟弟都在读书。老大，家里条件不好，出来打工供弟弟。这种姑娘，能吃苦，也懂事。”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游默：“你要是对不起人家，不用你妈开口，我自己拿扫帚抽你。”

“爸，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游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扫完院子，帮你妈把厨房那袋米搬进来。”

他往堂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网站的事，你好好干。缺钱了跟我说，家里还有点底子。”

游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爸，不用，我这边够。”

“够不够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游父摆了摆手，进了堂屋。

游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扫帚，看着老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

中午，厨房里飘出藜蒿炒腊肉的香味。

游母在灶台前忙活，元梅在旁边帮着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游默搬完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被游母赶了出来：“出去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他退到堂屋，坐在竹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出来元梅和游母的笑声。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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