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好姐姐，也会有怕的时候

早上，食堂。

游默端着两碗稀饭和一碟油条坐下，特意把脚往前伸了伸，露出一双系着死结的球鞋。

“看，死结，绝对不松了。”

元梅没忍住笑了一下：“德行。”顺手把一根油条塞进他嘴里。

正吃着，元梅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放下筷子接起电话：“妈。”

听筒里传来周母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但语气极其心疼：“丫头，吃早饭没？”

“正吃着呢。”

“前两天寄回来的钱，妈收到了。”

周母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酸，“你这孩子，去赣城才一个多月，又要上班，又要进修，自己在外头花销多大啊，妈跟你说，以后别往家里寄这么多钱了，你大弟的学费我跟你爸能想办法，你在外面千万别省，多吃点好的。”

元梅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轻声说：“妈，你放心吧，我在这边公司兼着财务，工资挺高的，你让我爸这几天别去工地了，他腰不好，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爸那脾气你还不知道？闲不住，总念叨着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周母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起来，“丫头，马上这不就十一长假了吗？你回来不？你爸前两天还念叨，说你想吃家里腌的酸笋了。”

元梅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妈，我才刚来一个多月，公司最近忙着上线新业务，我实在走不开，等过年吧，过年我一定回去看你们。”

“行，那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省了。”周母又嘱咐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元梅把手机搁在桌上，轻轻吐了一口气。

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哪里是忙得回不去，她是怕，一旦回了那个穷家，看到父母为了几块钱发愁的样子，就再也狠不下心出来折腾了。

她抬头看着游默，这狗东西正低着头，一口油条一口稀饭，吃得那叫一个没心没肺。

“喂。”元梅敲了敲桌面。

“嗯？”游默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根油条。

“你就不想知道，我妈打电话来跟我说什么了？”元梅盯着他。

游默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狗里狗气地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这还用问？咱妈打电话……”

“咱妈？”元梅眼睛一瞪，直接打断他，“那是我妈，你少在这儿乱认亲戚。”

游默也不恼，身子往前凑了凑：“行行行，阿姨，阿姨行了吧？阿姨打电话，还能说什么？肯定是问你在这边习不习惯，然后心疼你寄钱回去，让你自己多留点，对不对？”

元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猜得这么准，但还是嘴硬：“还有呢？”

“还有……”游默压低了声音，笑得越发欠揍，“肯定是问你十一回不回去呗。”

元梅彻底没脾气了。她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倒是算得准。”

“那是。”游默理直气壮，“你就跟阿姨说，你遇到个好老板，不仅工资发得多，平时还能帮你剥鸡蛋。”

元梅被他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子气笑了，伸手在桌底下精准地掐住了他大腿上的一块肉，狠狠一拧。

“嘶——”游默倒抽一口凉气，立刻坐直了，“我错了！好姐姐，快松手！”

“还乱不乱叫了？”元梅没松手。

“不乱叫了！不乱叫了！”

元梅这才松开手，白了他一眼。游默一边揉着大腿，一边把剥好的水煮蛋放进她碟子里，讨好地笑：“快吃，吃完去上课。”

元梅看着手里的鸡蛋，又看了一眼游默。她心里清楚，游默这是变着法子给她涨工资，就是为了让她能挺直腰板面对家里。

“我上午有课，先走了。”她咬了一口鸡蛋，站了起来。

“行，我也去后街看看陈哥。”游默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

上午，后街商业街。

游默刚走到街口，电话就响了。陈哥在电话那头喊：“游总！这帮老板油盐不进啊！一听要交一百块保证金，差点拿扫把赶我！”

游默转过街角，看见陈哥灰头土脸地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起来。”游默走过去，“你刚才进去怎么说的？”

“我就说交一百块办一卡通搞拼购，老板直接骂我是骗子。”陈哥苦着脸。

“你那是求他们，他们当然觉得你是骗子。”游默拿过宣传单，“走，跟我进去，看我怎么谈。”

走进快餐店，游默拉把椅子坐下，递了根烟过去：“老板，算笔账。你这快餐一份十块，一上午能卖五十份。如果上我们的拼购，五个人拼单八块。我每天给你保底拉三十单，你少赚两块，但多卖了三十份，你亏吗？”

老板愣了一下，接过烟：“这……真能保底三十单？”

“这一百块，是你买断这条街同品类独家的门票。你不办，隔壁那家面馆办了，以后学生全去他家拼单，你哭都没地方哭。”

老板咬了咬牙，掏出钱包：“行！一百就一百，做不到我砸你们铺子！”

连着搞定几家刺头，游默口干舌燥。他看了一眼时间，赶紧往宿舍跑——下午有课，得回去拿书。

——

男生宿舍。

游默推开门，钱建国已经背好书包准备出门了，刘大勇正在床底下找鞋，胖子赵金城正对着镜子抓头发。

“游总，你快点，老教授点名可狠了。”钱建国推了推眼镜。

游默抓起桌上的课本塞进包里：“走走走。”

四个人锁了门，一起往教学楼走。走在林荫道上，胖子一边走，一边一脸深沉地敲着手机屏幕，嘴里还念念有词。

“胖子，你干嘛呢？走路还看手机，不怕撞树啊？”游默问。

胖子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迷之自信：“游总，老钱，大勇，我悟了！既然那个‘老游’写个《前尘往事》都能火，我凭什么不能写？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我的富二代人生》！”

游默差点被口水呛死：“你小心被网友喷死。”

“喷我？我这叫纪实文学！你们听听我这开头。”

胖子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念了起来，“今天天气不错，我看了看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决定去买辆车。宝马3系太老气，5系太商务，7系又太长，真烦。”

钱建国边走边推了推眼镜，连眼皮都没抬：“你爸卖波司登的，你戴劳力士？你咋不戴个金链子去上课呢？”

胖子噎了一下：“我……我托人从香港带的！”

刘大勇从后面挤上来，一边走一边憨厚地补刀：“胖子，你爸不是开金城商城的吗？我记得一楼还卖红蜻蜓皮鞋呢，什么时候开始卖宝马了？”

游默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你们懂个屁！小说来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胖子急了。

四个人就这么一路互怼着，走进了阶梯教室。

——

下课后。

游默合上课本，跟胖子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胖子还在那为了自己的小说愤愤不平，手机却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原本嚣张的脸瞬间垮了。

“这帮人是不是瞎！”胖子哀嚎一声，“我这叫纪实文学！他们懂不懂什么叫劳力士？懂不懂什么叫宝马7系？”

钱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胖子的手机屏幕：“你戴劳力士？你家刚通网吗？还宝马，你咋不说你开私人飞机呢？”

刘大勇笑得直拍大腿：“胖子，你那个评论区我都看完了，全是骂你吹牛的，连辅导员都在底下匿名回了一句‘同学，少做梦，多看书’。”

胖子气得直跳脚，转头看见游默，像找到了救星：“游总！你评评理！他们嫉妒我！”

游默强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赵总，网友的审美太超前，确实欣赏不了你这种高端的纪实文学，我建议你，下章直接写你爸给你买了一辆和谐号。”

胖子愣了一下，气得直翻白眼。

大家笑作一团。

钱建国把书往上提了提：“行了胖子，别扯你那富二代人生了，马上十一黄金周了，你们都想好去哪了吗？”

胖子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我？我当然回家！我爸说了，十一要带我去见见世面，可能还要给我买台车呢！”

刘大勇问钱建国：“老钱，你回家吗？”

“不回，我十一留在学校，去图书馆看几天书。”钱建国说。

游默转过头，看着胖子：“胖子，你十一要回去？”

“回啊，七天假呢！游总，你十一去哪？”胖子随口问。

游默笑了笑，没接话。

——

晚上，女生宿舍。

周敏一边敷面膜一边问：“马上十一了，你们谁回家？”

孙丽说：“我回家，票都买好了。”

钱小红叹气：“我也回，我妈早催了。”

周敏看向元梅：“元梅姐，你十一回夜郎吗？”

元梅整理课本的手停了一下：“还没定，太远了，而且铺子里刚上一卡通，账目不能离人。”

正想着，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元梅拿起来一看，是游默发来的短信：“十一，要不跟我回老家？”

元梅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去游默家？

她其实是想去的，谈恋爱哪有不想见家长的？可是，她不敢。

她那个家底，两个还在读书的弟弟，一个腰疼还要去工地干活的父亲……老游家会看得上她吗？

更要命的是，要是他爸妈问起来：“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她总不能实话实说，是因为游默喝醉酒敲错了门，把她当成了侄女吧？这层身份，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在面对游默的家人时，天然就矮了一截。

元梅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她把手机按灭，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这条短信，她整整一晚上都没有回复。

——

男生宿舍。

游默躺在床铺上，每隔两分钟就按亮一次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始终没有回音。

胖子在下面翻了个身：“游总，你大半夜不睡觉，烙饼呢？”

游默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她怕了，她怕的不是见他父母，而是怕自己那个满是泥泞的出身，配不上他想给她的那个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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