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猜猜我是谁？

“游默！醒醒！赶紧起！晨会要迟到了，李总刚在楼下催呢！”

胳膊被人狠狠晃了几下，力道粗重。

游默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眼前没有滂沱大雨，没有失控的货车，更没有满地刺目的血泊。

头顶是发黄的旧天花板，吊扇挂在上面吱呀吱呀慢悠悠转着，空气里混着昨晚喝酒剩下的酸腐味，还有身上旧工装闷出来的汗味。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十根手指都好好长在手上，没有伤口，也没有一道疤痕。

墙上贴着撕了一半的日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2007年，8月21日。

老周见他愣在原地发呆，一边匆忙套外套一边嘴里不停念叨：“昨晚喝傻了吧？赶紧的，那120万提成刚发下来，你今天要是迟到，李总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说完老周摔门出去，脚步声咚咚响。

游默坐在铁架床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日历，足足愣了半分钟。

他重生了。

回到十年前，回到刚拿到120万提成的第二天。

前一秒，他明明还躺在2017年广市的大雨里。

失控的大货车冲上人行道，他拼尽全力把元梅推开。骨头断裂的闷响、胸口怀表碎裂的声音、玻璃渣扎进皮肉里的剧痛，还有大雨里元梅撕心裂肺的哭喊……

“走不走……”

他当时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回到了这个老旧宿舍。

前世六年的憋屈、痛苦，还有像行尸走肉一样麻木过日子的滋味，一下子全部涌进脑子里，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游默死死攥紧拳头，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直到掐出淡淡的血丝。

“上辈子，是我太怂，太晚了。”

那段痛了他半辈子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

2017年，广市火车站广场。

他远远就看见了元梅。

她穿一件浅色外套，旁边站着她的丈夫，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脑子还没转过弯，脚已经先动了。

他绕到元梅身后，动作很轻，双手悄悄蒙住她的眼睛，故意压低声音，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猜猜我是谁？”

元梅肩膀僵了一下，但很快就开口，声音很稳，甚至还带着一点笑：“你声音化成灰我都认识。”

转身那一刻，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挂着笑。

三个人一起往街边走，打算去吃饭。

不好停车，只能步行过去。

她丈夫走在前面几步远，像是特意留出空间。元梅走在中间，游默在旁边撑着伞。

雨不大，路面积着薄薄一层水。元梅往游默这边靠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得很近，像一对刚谈恋爱的小情侣。

游默心里清楚，这是她丈夫给的最后五分钟，也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能安安稳稳走在一起。

“游默，你还记得咱俩咋认识的吗？”她忽然仰起头看他。

“太久了吧，忘了。”他心虚地移开视线，装作认真看路。

“你少装！”元梅眼睛红红的，伸手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你连敲了我三次门！第一次你喊的是婷婷，第二次我骂你神经病，第三次你终于把门敲开了，正事不说，丢一句‘我吃饱了撑着’！”

游默被她逗乐，忍不住笑出声：“对对对，我吃饱了撑着。”

两人打着闹着，笑得很开心。可笑着笑着，游默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难受。

没人知道，他笑得有多开心，心里就有多疼。

他早在楼顶往下看时，一眼就记住了那个穿白衣服的背影。

后来碰见婷婷，背影、打扮都像，他以为找到了，谈了半年，直到确定不是她，断得干干净净。

分手后一周喝多了去敲门，门一开，酒全醒了。

门后站着的，正是那个真正的白衣女孩。

他终于找对人了。

可后来，朋友在夜宵桌上点破：“游默，你知不知道，她是婷婷的亲姑姑啊！”

进，是世俗不容。

退，是万分不甘。

但他们俩都没认命。

他拼命赚钱，想给两人挣个未来；她也在家里想尽办法做思想工作，一点点去磨。

他们死磕了好几年。

终于，她妈那边松了口。

她妈说，婷婷还没结婚，当姑姑的要是先嫁了，外面人怎么看？

你们俩的事可以先定下来，但不准大操大办，暂时不能公开。

得等婷婷结了婚，你们再补办。

这条件虽然憋屈，但两人总算是看到了头。

他们咬着牙等，眼看着再熬一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爸突然出了意外。

家里瞬间塌了。

她妈刚失去了丈夫，深陷恐惧，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死死抓着女儿不放。

一句“不能远嫁”，把女儿死死困在了老家。

他把拼命攒下的钱全拿出来，偷偷垫了高昂的医药费，可这救不回她爸，也填不满她妈心里的恐惧。

熬过了世俗，熬过了闲话，最后却熬不过老天爷。

分开前最后一晚，她没哭没闹。

就像平时一样，安安静静陪着他，一杯一杯给他倒酒。

他趴在桌上装醉，她没拦着。

两人都清楚，那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能挨在一起了。

第二天她走了。

没多久就嫁了人。

此后六年，游默彻底垮了。

白天没命地干活，晚上一个人喝闷酒，成了一台只会工作的机器。

整整六年，他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能当面跟她说。

直到那场大雨，直到那辆货车。

回忆太痛，游默狠狠闭了一下眼睛，把自己拉回2007年的早晨。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丫头。

游默心脏猛地一缩，手指有些发抖，按下了接听。

“喂？”

“游默……你在哪？你千万别去马路边上！”

电话那头，元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吓得直发颤。

“我做了个梦，梦见下大雨，一辆大车冲过来，你把我推开了，你浑身都是血……我怎么喊你，你都不理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呼吸都在抖，“那个怀表……碎了一地……全是血……”

游默拿着手机的手也在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也梦到了。

那场车祸，那个结局，她全梦到了。

她的梦太细了。

细到不像梦。

细到像她真的站在那场雨里，看着一切发生。

“丫头，别怕。”他强压着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声音也有些发抖，“梦都是反的。我好好的，就在宿舍，马上下来找你。”

“你别骗我……”她哽咽着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耐着性子，轻声安抚。

“你骗过！上次你说请我吃饭，结果让我在食堂等了一个小时！”她带着哭腔开始翻旧账。

游默心如刀绞，连鞋都顾不上穿好，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那顿我补，双倍补！你等着，我马上下来！”

“哎！晨会！李总还在等！”老周在后面大喊。

游默头也不回，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宿舍楼。

迎着2007年闽中的夏风，他远远就看见了——女生宿舍楼下，老梧桐树底下，那个穿着浅色短袖、头发随便扎着、死死攥着手机、肩膀还在发抖的女孩。

游默冲过去，脚步猛地停住。

女孩抬起头，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同时开口：“我……”

短暂沉默后，所有遗憾，所有错过，所有心痛，全部化作一句极其坚定的话。

“不等了！”

元梅哭着，却异常坚定：“我不想那个梦成真，游默，我们离开这里吧！”

游默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再也没有半点怂样：“好。去哪都行，只要我们一起。”

元梅用力点头，反手把他的手指攥得生疼。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先把鞋穿好。”

游默低头一看——左脚拖鞋，右脚光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元梅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笑着笑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游默，那个梦……最后还有一段。我没在电话里说。”

游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梦见你推开我之后……”元梅停了停，咽了口唾沫，像是自己也拿不准该怎么说，“那个货车司机从车上下来了。他没跑，也没慌。他就站在雨里，看着你。看了很久。”

她声音越来越低，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游默：“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就好像他认识你。”

游默没说话。

他脑子里转得很快。

元梅这个“梦”太细了，细到不像梦，细到像她真的站在那场雨里，看着一切发生。

可如果不是梦，那是什么？

他这会儿没空去想。

他刚重生，脑子还是乱的，元梅还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着，手还在抖。

他没往下想。

雨后的夏风吹过来，他后背有点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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