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镇中学的广播体操音乐准时在上午第一节课后响起，操场上满是整齐划一的身影。

体操刚结束，班主任便叫住了李文，将她领进办公室。作为年级成绩断层第一的“学霸”，老师已两次力邀她担任学习 委员，都被她婉拒。如今初二刚开学，新一轮班委选举在即，老师想再做最后尝试，可话音刚落，就被李文坚定地拒绝了。“我没心思当干部，”她低着头，声音轻却有力，“我只想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走得越远越好。比起被人记住，我更想被忘记。”

这番话恰好被进来抱作业本的张艳听了去。爱嚼舌根的她立刻找到现任学习 委员任丽梅，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任丽梅常年屈居第二，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李文，本就心存芥蒂，听完后更是妒火中烧，胸口像堵了块石头，憋得难受却无处发泄。

中午，李文端着餐盘坐在操场边吃饭，广播里正播放着满文军的《懂你》，舒缓的旋律让她暂时卸下了紧绷的神经。忽然，任丽梅和杨彩琴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的饭盒上——里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蒸蛋。

“哟，一个养父没了又来一个，倒把你养得金贵，还有鸡蛋吃呢。”任丽梅的声音带着刺，“难怪成绩总压人一头，原来营养比我们好这么多。”

李文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她没作半句争辩，猛地盖上饭盒，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转身就往远处跑去，留下饭盒上未干的泪痕，和空气中凝固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任丽梅的嘴巴肿成了香肠嘴，脸上还冒了痘。

午饭时间，广播里播了一则寓言故事:

从前有个樵夫爱说闲话，常编造谎言取乐村民。一天，他进山砍柴时遇到一只受伤的狐狸，非但不同情，反而嘲笑它瘸腿的样子。狐狸突然开口：“你的舌头如此恶毒，必受惩罚！”次日，樵夫发现自己每说一句坏话，嘴里就长出一个脓疮。疼痛让他无法进食，村民也避之不及。最终他忏悔改过，向山神发誓不再妄言，嘴巴才逐渐痊愈。从此，村里流传起“口出恶言，烂嘴难愈”的警告。

原来是昨天晚饭后的自习课上，任丽梅刚拉开抽屉，就瞥见里面躺着十几包牛板筋，还压着张纸条：“知道你爱吃，特意买的。”末尾画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没留名字。任丽梅脸颊发烫，悄悄撕碎纸条，把牛板筋塞进了书包。

下了自习回到寝室，她忍不住拆了一包。油润香辣的味道一入口，14岁的味蕾哪经得住这般诱惑，不知不觉竟把十几包全吃了个光。后半夜，肚子里火辣辣地烧，她爬起来喝了好几次凉水，可到了早上，嘴巴还是肿得连说话都费劲。

广播里的播报刚落，任丽梅抓起桌上的课本，死死捂在头上，呜呜哭起来。

里沙村的时序，从不由日历上的“周末”界定，而是被日升月落的自然节律牢牢牵引。村民们循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节律生活。

太阳微微露头，方强和方林便牵着羊群穿过油菜地，身影在烂漫的花海中时隐时现。他们将羊拴在土坡的两棵桂圆树上，便投入到紧张的春耕里。方强先把水田一角整得平平整整，随后挑来灰细细撒匀，计划过两日搭起塑料棚播种稻谷；方林则小心翼翼地用刀将玉米种发的嫩秧切分好，再一颗一颗移栽到地里。

忙碌了一天，爷俩晚饭后倒头就睡。次日天刚亮，方强便急匆匆地告知方林：“你……你家昨晚上烧……烧没了。幸…幸好昨…天下…下了雨，没…没烧到…到其他地…地方。”方林知道他说的是方老头家，只平静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这时节，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像铺了层金毯子，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田埂上。方林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蹲在院角的石磨旁，把晒得干爽的麦子细细筛了两遍，除去草屑和碎粒，再倒进粗布口袋里扎紧。竹编背篓往肩上一搭，沉甸甸的麦子坠得背篓绳勒进皮肉，他却脚步轻快，顺着开满野花的小路往公社走。

等背着磨好的面粉往回赶时，日头已偏西。快到村口的老井边，就听见俩大娘的说话声。井台边的青石板上，张大娘正择着刚挖的荠菜，翠绿的菜叶子摆了一地；李大娘靠着井绳歇脚，手里攥着个粗瓷碗，见方林过来，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头压低声音跟张大娘唠：“肯定是雷劈中了方老头家才着的火，好在屋里早没人住了。昨晚那雷响得吓人，说不定是方老头在天之灵，借着雨把火浇灭了。”

方林背着背篓慢慢走过，口袋缝里漏出的细白粉，沾在他沾了泥土的裤脚边，和油菜花的金粉混在一起。风里除了花香，还飘着俩大娘细碎的叹息，随着夕阳落在他沉甸甸的背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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