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怎么把沙取出来

林枫在院子里站到天黑。山顶那个人影没动，也没下来。他想，那是谁，明天再问。

第二天，天没亮，林枫出了院门。

天枢山没有上山的路。他绕到山北，从一片碎石坡往上爬。碎石是活的，踩一块滑一块。他爬了两个时辰，手掌磨破三处。爬到顶，风小了一层。

山顶是平的。平地上散着石头。最大的那块在崖边，一半悬在空里。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林枫在十步外站住。

那人背对着他，两条腿垂在崖外，鞋底朝天。鞋底磨穿了两个洞。

他身上有土。肩上有一层，头顶有一层，膝盖上积得最厚。土是灰的，被风梳成一道一道。袖口的褶里也积着土，土里长出一根草，草有三寸，已经枯了，没有倒。

林枫往前走了五步。

“你来了。”

那人没有回头。声音很干。

“你是谁。”

“坐着的那个。”

“你叫什么。”

“叫过。”

“叫过什么。”

“不记得了。”那人说，“名字收走那天，我正坐着。收走以后，我就不记得了。”

林枫绕到他前面。

那是一张很平的脸。看不出年纪。眉毛稀，眼角没有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土，指甲缝是干净的，一点墨也没有。

林枫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硬。皮是紧的，贴在骨头上。

“你坐了多久。”

“久到数不清。”

“你今年多大。”

“我坐下来那年多大，现在就多大。”

“你吃过东西吗。”

“坐着的不用吃。”

“你冷不冷。”

“坐着的也不冷。”

林枫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为什么不站起来。”

“站起来就得走。”那人说，“走就得有一个要去的地方。”

“你不想去。”

“我没有要去的地方。”他说，“我坐下那天，就到了。”

“山下的人，你见过吗。”

“见过。”

“他们怎么样。”

“看不清。我坐得高，看得远，看不清。”

“你知道山下在打仗吗。”

“想不起来。”那人说，“打仗的人都在走。坐着的人看不见走的人。”

风从崖下上来，吹他膝盖上那层土。土没有掉。

“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能替我坐一会儿的。”

“替你坐多久。”

“坐到他自己也不想起来。”

林枫看着他。

“你身上这土，从哪来。”

“风带来的。”

“你不动，它就一直落。”

“落就落。”那人说，“落满了，我就跟这块石头一样了。”

“你想跟石头一样吗。”

“不想。”他说，“也不怕。”

林枫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放在他手边的石头上。

“这个你留着。”

“放着吧。”那人说，“放着会落土。”

“落了你就吃了。”

那人没有答应。

林枫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我明天再来。”

“来不来都行。”那人说，“我不走。”

下到半坡，林枫回头看了一次。那人还是那样，两条腿垂着，不动。他记住自己回头这一下，就不再回头。

第三天，他又上去。

石头上没有人。

林枫走过去。石头上有一个印子。是坐出来的。中间塌下去一块，深两寸，长三尺，宽一尺半。印子里一寸土也没有。印子外面，石头上积着土，厚的地方有半寸。

坐的人挡住了土。

印子边上放着一只鞋。草鞋，左脚。鞋帮塌了，鞋里半鞋土。

林枫把鞋拿起来。鞋底磨穿了两个洞，洞的边缘是光的，磨了很多年。他把土倒回印子里，把鞋放回原处，鞋头朝崖外。

石头上还有别的东西。印子左边有一道裂纹。很细，一根头发那么细，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他用指甲划了一遍，划不到底。

他没有坐下去。

他拿起那块干粮。干粮还在，上面落了一层土。他把土拍掉，揣回怀里。

下山的时候风比上山大。回到院里，天已经黑了。院里点上了灯。

那天夜里，秦无咎来了。他来得很安静。院门口的执役没报，院里的狗也没叫。他站在客舍门口，穿着一件旧青衫，袖口那块墨渍还在。

“师父。”

“嗯。”秦无咎走进来坐下，“开井的事，我听说了。”

“您怎么来的。”

“走小路。”

林枫给他倒了碗水。秦无咎喝了一口，放下。

“你变了很多。”他说，“骨头长了。”

“师父，有件事我想问你。”

“问。”

林枫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那块苏九娘给他的，背面刻着四个字。

“别信姓秦。”

秦无咎看着木牌。

“这是你爹的字。”

“你看得出。”

“看得出。”秦无咎把牌子拿起来，用拇指摸刻痕，“他刻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提。”

“他为什么刻这个。”

“因为他恨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镇曜司的人。”

林枫没有动。

“十五年前，你爹收买了我。”秦无咎说，“他给我钱，给我一箱曜石。要我替他办一件事。”

“什么。”

“让他下矿。”秦无咎说，“他要在矿里待七个月。”

“为什么？”

“因为他要在矿里长一根骨。”秦无咎说，“只有矿底压得住那种骨。”

“他长成了。”

“长成了。”秦无咎说，“出来之后，他去找镇曜司，说要开井。镇曜司不理他。他就自己开了。”

“开了几次。”

“三十次。”

“每次都死人？”

“每次都死。”秦无咎说，“我抄的那些名字里，有三个是我教的。”

“所以他恨你，是因为你替他办差办出了人命。”

“不是。”秦无咎说。

“那因为什么？”

秦无咎抬起头。

“因为我骗了他。”他说，“他让我在院里替他看一个人。那个人是你。”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秦无咎说，“我答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看看，他那样的骨头，能生出什么样的儿子。”

秦无咎站起来。

“林枫，我教你逆脉，是因为我需要一把钥匙。”他说，“我教了三年，教到你能自己开门。”

“然后。”

“然后我来取。”

客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秦昭站在门口。

“你刚才说什么？”

“秦昭。”秦无咎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说‘来取’。”秦昭走进来，“取什么？”

“取他的纹。”

秦昭拔刀。

“把刀放下。”

“我不放。”

“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秦昭说，“可我要打。”

秦无咎抬手。秦昭的刀在半空停住。

不是被抓住，是“停”住了，像空气变成了胶。

“坐下。”

秦昭坐下了。他的腿不由他。

“我不伤你。”秦无咎说，“你是我养大的。”

“你养我是为了什么？”

秦无咎把茶碗往桌边推了推。

“师父。”

“别这么叫。”秦无咎说，“我担不起。”

“你要取我的纹，取哪一道。”

“掌心那道逆纹。”秦无咎说，“它长成之后，能开锁。开了锁，我就能上山顶。”

“山顶有什么？”

“有我想要的。”

“什么？”

“我师父。”

林枫愣了一下。

“鲁平。”

“鲁平。”秦无咎说，“他被收了纹，活了七年，一夜白发，第二天死在街头。”

“他死了。”

“死了。”秦无咎说，“可我在他身上找到一样东西。一颗牙。”

“牙里有什么？”

“一粒石。”秦无咎说，“石里有他一半的魂。”

屋里安静了。

“这十五年，你都在攒。”

“我在攒。”秦无咎说，“我抄名字，是想活。我学画圈，是想上山。我教你，是想有钥匙。”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给？”

林枫看着他。

“不会。”

“所以我不说。”秦无咎说，“说了，你会恨我。不说，我恨我自己。我选了后者。”

院子里来了人。司空昭站在最前面，身后十几个。

“秦无咎。”

“司空长老。”

“你的身份我早知。”司空昭说，“我以为你在替他办差。”

“我在替我自己办差。”

“今日取不取。”

“取。”

秦无咎抬手。院子里出现一个圈。白色，很淡。就是青阳城校场那个。

“林枫，进圈。”

“不进。”

“不进我抓你。”

“那你抓。”

秦无咎往前一步。林枫迎上去。两只手掌撞在一起。

“叮。”

铃响了。圈亮了。

林枫掌心的纹，忽然往秦无咎手上“流”。

血没有往外流，顺着骨头缝往下淌。秦无咎的脸变了。

“你——”

“师父。”林枫说，“你教我的东西，我一直照着做。”

“哪一句。”

“顶、落、七处。”

“我说的不是这些。”

“你说的还有别的。”林枫说，“你说，光是主，人是客。”

“你把光送出去，它就不在你身体里生根。”

秦无咎要收手。收不回。

他的掌心被林枫的纹“粘”住了。

那道纹从他手上，往他骨头里钻。

“林枫！”

秦无咎这一次是真的变了脸色。他左手抬起来，掌心的布被撑开。那枚倒悬的曜纹，浮了出来。

“放手。”

“不放。”

“放了我还能留你一命。”

“我不信这句话。”林枫说，“你教我三年，我听过你说‘无妨’一百多次。可你昨天说了一句真话。”

“哪句。”

“你说‘我担不起’。”林枫说，“说这句的时候，你没笑。”

秦无咎的掌纹暗了一下。那一瞬，林枫看见了。

不是透过纹看，是“看进”了他的骨头。

秦无咎的骨头里，有一处极细的白。白在骨缝里，像一粒沙。

“这里有东西。”林枫说。

“别碰。”

“为什么？”

“那是我师父。”

“那就该拿出来。”

“拿出来，他会散。”

“留在里面，你会死。”林枫说，“这粒沙在你骨头里长了十五年。它吸你的骨，你每用一次圈，它就长一分。”

秦无咎没有说话。

“师父。”林枫说，“你早知道。”

“我早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不想让他散。”秦无咎说，“他在里面，我就还有个师父。”

秦无咎退了。他退得很慢，一步，两步。圈灭了。他站在院子中央，垂着手。

“林枫。”

“我听着。”

“我输了。”

“没输。”林枫说，“你只是被人看穿了。”

司空昭在后面开口。

“既然输了，”他说，“就按院规。”

“什么院规。”

“背叛院规，交镇曜司。”

秦无咎转过身。

“司空昭。”

“司空长老。”

“你在这里站了这么多年，你替谁办的差。”

司空昭把刀鞘挪了半寸。

“你不说，我替你说。”秦无咎说，“你替‘上头’办差。上头的差事，跟镇曜司不是一回事。”

司空昭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话你不能说。”

“我今天说了。”秦无咎抬起手。

司空昭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急。

“带走！”他喊。

十几个人动了。秦无咎没有动。他只是抬起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很小，只有三尺。

“进来。”他对林枫说。

“什么？”

“进来。”

林枫走进圈里。

那个圈往上“立”起来，像一个筒，把两个人罩在里面。

“师父。”

“听着。”秦无咎说，“我现在教你最后一样东西。”

“咦？”

“怎么把沙从骨头里拿出来，又不让它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