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只能往井里跳

从落霞渡回来，他在院里待了两天。沈九山来的那天，院里正在上早课。林枫在院子里练那三招，秦昭在旁边陪。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九山走进来，身后跟着六个人。

“林枫。”他说，“十天前你去了落霞渡。”

“是。”

“你拿回来了什么？”

“没有。”

他撒了谎。铁箱里那一整根脊椎骨，此刻就压在他包袱底下。

“你身上多了一根骨。”

林枫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查你。”沈九山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长老会对你的处置，下来了。五个人，两个主张交，一个主张留，两个说等中州来人。”

“暂押？”

“押在南囚。”沈九山说，“等中州来人。”

“中州谁来。”

“来看你。”

谢教习赶到院门口，衣服都没束好。

“沈九山。院里的事，院里自己判。”

“我执行公文。”

“你的公文上盖的是谁的印。”

“镇曜司南玄域分司。”

“分司司丞上个月死了。”谢教习说，“谁给你盖的。”

沈九山抬手把袖口理了理。他抬起手。

“带走。”

南囚在院子南边，一排石屋，没有窗，只有一道铁栅。林枫被关进最里面一间。门关上，外面上锁。石屋里很黑。黑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枫靠着墙坐下。

“叮。”

铃响。他把铃摸出来。铃在掌心，热着。

“叮。”

第二声。

“叮。”

第三声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不受控制地往铃里看。铃里一片灰。灰里站着一个人。

“枫儿。”

“娘。”

他娘今天穿着他记得的那件衣裳，头发挽着，脸上没有血色。

“你被关了。”

“嗯，你说。”

“娘告诉你一件事。”她说，“你要在这待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院里会开一口井。”他娘说，“你是钥匙。”

“谢钧也这么说。”

“谢钧的话能听。”他娘说，“但不能全听。”

“为什么？”

“因为他救过你，也害过你。”他娘说，“我说一件事，你别急。”

“你说。”

“你出生那夜，天上有九颗星。第八颗亮，第九颗空。”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娘顿了一下，“那天晚上，谢钧站在产房外面。”

林枫的手指攥紧。

“他带着镇曜司的人。”他娘说，“他的差事叫‘验纹’。验完，才能决定这个孩子是带走，还是留下。”

“他怎么验的。”

“他把你从襁褓里抱出来，看了好一会儿。”他娘说，“看完，他跟你爹说了一句：‘这孩子无纹，我替他瞒。’”

“他瞒了？”

“他瞒了。回去报了两个字：‘凡胎’。”

林枫的手指松了一点。

“那他后来怎么知道我。”

“因为你。”他娘说，“你十二岁那年，烧死了一只狗。”

“什么狗。”

“野狗。咬你，你抬手，它烧死了。”他娘说，“这事被人看见了。”

“谁看见了。”

“镇曜司的一个线人。”他娘说，“姓高。”

“高砚。”

“在。”

影像散了。林枫坐在黑里。

“娘。”

“在。”

“我爹还活着吗？”

“活着。”他娘说，“他被装进了石头。石头在院里。”

“在院长手里。”

“不在。”他娘说，“在谢钧手里。”

“谁告诉你的。”

“他昨天去看过。”他娘说，“带着酒。”

“带酒做什么？”

“去说话。”

第二天，钱多多来送饭。食盒里是鱼，还有一碗汤。

“我爹给院里送了三车粮。”他蹲在栅外，“院里给我开了个方便。”

林枫接过饭。

“钱多多。”

“哎。”

“帮我打听三件事。”

“说。”

“第一，院长在哪。第二，谢钧这三天在做什么。第三，”林枫顿了顿，“沈九山那六个人里，有一个走路的时候，右手不摆。”

“我记下了。”

“还有一件。”

“你说。”

“三天后我要是没出去，”林枫说，“你去找舒婉，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井口的砖，我会起三块。’”

第三天。钱多多又来了。

“打听到了。”

“说。”

“院长不在院里。”钱多多压着声音，“他在北荒。蚀影破关，他上个月就走了。院里的事，长老会代。”

“谢钧呢？”

“谢钧这三天，每天夜里都去后院。”钱多多说，“提着酒，一个人坐到半夜。”

“后院有井吗？”

“有一口。”钱多多说，“院里人叫鼓井。说夜里能听见响。”

“这几天还响吗？”

“不响了。”钱多多说，“院里好多人说，这几天晚上睡得太安生了。”

那天下午，看守换了人。来的是沈九山那六个人里的两个。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走路时右手不摆。

“出来。”

林枫站起来。

“去哪。”

“换房。”

“换到哪。”

“别问。”

林枫走出石屋。院子里的光很亮，刺得他眯起眼。两人一前一后，把他押着往东边走。东边是院墙。走到墙跟前，矮的那个停下来，转身。

“你不是要逃吗？”

林枫看着他。

“谁说的。”

“有人让我放你走。”矮个子说，“我不知为什么。我只管放。”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墙上一处小铁门。

“这门通后山。出去走小路，往西。”

林枫没有动。

“你不走？”

“你先告诉我，谁让你放的。”

“不能说。”

“那我不走。”

矮个子的脸急了。

“你不走，我回去没法交差。”

“那是你的事。”

高个子忽然开口：“是我让他放的。”

林枫转头。

“你是谁？”

“我姓周。”高个子说，“周慎的周。”

林枫跟着矮个子从铁门出去。铁门外是一条小路，两边是灌木。他走了十几步，停下。

矮个子在后面催：“走啊。”

林枫没理他。他蹲下去，看地面。小路是土路，土很松。土上有脚印。那脚印是一排，七八个，往西去，走得很急。而且这脚印，是新的。

“你先走。”林枫说。

“我送你出去。”

“不用。”林枫说，“你回去，就说我跑了。”

“你不怕他们追。”

“你回去告诉沈九山，我跑了，从后山往西。”林枫说，“他追不追，是他的事。”

矮个子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因为你在帮我。”林枫说，“我总得给你一个能交差的话。”

林枫走的是北边那条路。他没有往西。他顺着院墙往北，走到一处墙根，那里有棵树。他爬上树，从树杈跳上墙头。墙里面是后院。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口井。井口上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砖。林枫坐在墙头上，坐到腿都麻了。那三块砖，摆放得不对。

砖是刚放上去的，边缘的灰是新的。而且三块砖的朝向，全都一样。有人动过。他跳下去，走到井边，把三块砖挪开。石板下面，有一道缝。他把石板推开半边，探头往下看。井很深。井壁上长着青苔，井底有东西在亮。暗金色的光。一种熟悉的、极细的响。

水并不响。响的是骨头，一下一下撞在石壁上。林枫盯着那道光。

“开门。”他低声说。

掌心的纹亮起来。

井底下，那道光忽然“抬”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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