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公主府对契

“公子来早了半刻。”

沈砚把两只手一摊，袖子滑到肘弯：“我怕摔跤，空着手来的。”

阿罗往他袖口扫了一眼，转身推门：“进来吧，殿下在花厅，今日不见客，只谈契。”

“契上几条？”

“公子自己数。”

沈砚跟上去，走了几步，阿罗忽然回头：“先说一句，契是殿下拟的，拟了三个晚上，公子挑得出毛病，殿下认；挑不出，殿下让公子签什么，公子就签什么。”

“我要是挑出十条呢？”

阿罗脚下没停：“那殿下改九条，留一条。”

“留哪条？”

“公子到时候就知道了。”

花厅里案上摊着一沓纸，昭阳坐在案后，听见脚步抬头，目光先落到沈砚手上，见他两手空空，才移到脸上。

“坐。”

“殿下不问问我为何空手？”

“阿罗说了，你怕摔跤。”昭阳把最上面那张往他那边推了推，“七条，你先看，看完我念。”

沈砚没坐，站着扫了一遍，字极工整，笔锋收得干净利落。

“殿下念吧，我站着听得清。”

“站着累。”

“坐着容易犯困。”沈砚笑了笑，“我昨夜没睡好，万一听着听着睡过去，殿下脸上不好看。”

昭阳抬眼看他，停了一息：“那你最好把这条也写进去，公主府不负责叫你起床。”

她抽起第一张，念得没有半点起伏：“第一条，各不干涉，驸马婚前花销、府外应酬、酒后丑闻，一概自担，不得以公主府名义支取银钱，公主府内务，驸马不得过问。”

“这条我签。”沈砚伸手把纸转了个方向，“不过殿下漏了一句。”

“说。”

“既然丑闻自担，那公主府也不能拿丑闻来管我，我醉在赌坊，殿下不能派人把我抬回来。”

昭阳看了他片刻：“我抬你回来做什么，脏了我的车。”

“那就加一句，白纸黑字，省得日后阿罗姑娘为难。”

阿罗磨墨的手停了一下，昭阳头也不抬：“添。”

阿罗应声落笔，沈砚接着往下看：“第二条，驸马不涉公主府内务，殿下，这内务指什么？”

“库里，人，账。”

“我的账呢？”

“你的账在镇国公府。”

沈砚把纸推回半寸：“我带进来，殿下不碰。”

昭阳的笔尖停在纸上：“你带进来做什么？”

“殿下不问，我就不说。”

“我不问。”昭阳把笔一收，“带进来锁好，别让我看见。”

“成交。”

她翻到第三张，念：“驸马入居公主府，行止遵公主府规矩。”

“规矩得写出来。”沈砚道，“不能殿下随口说一句，就是规矩。”

“你怕我随口？”

“我怕殿下府里别人随口。”

昭阳盯着他，忽然叫：“阿罗，把府规取来。”

阿罗放下墨，从架上抽出一卷册子搁在案角，沈砚没翻。

“几条？”

“三十六。”阿罗答得利落。

“背不下来。”沈砚摇头，“殿下背得下来吗？”

“我写的。”昭阳道。

“那这三十六条里，总得留一句给我。”沈砚伸手指在纸角一点，“规矩之外，驸马可自行出入，殿下要圈我在府里，那我这驸马就是个摆设，摆设可办不成事。”

“你要去哪儿？”

“赌坊。”

昭阳慢慢把笔搁下：“那正好，丑闻自担。”

阿罗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第四张纸摊开，昭阳念得比前三条慢：“驸马奉命查案，听公主调度。”

沈砚没接话，低头看了两遍，才抬头。

“殿下，这一条要命。”

“怎么要命？”

“驸马不得干政，是祖训。”沈砚伸手点了点那几个字，“殿下把‘查案’跟‘调度’写进同一张纸，再盖上印，这张纸递进御史台，一个字都不用添，就是殿下指使驸马干政的铁证，殿下是想查案，还是想给我送行？”

阿罗磨墨的手彻底停了。

昭阳没立刻驳，过了两息才开口：“那你说怎么改。”

“改不了，纸上一个字都不能留。”

“不留字，我凭什么信你会听我的？”

“外头听殿下的，账目和证据链听我的。”沈砚道，“殿下要我出面去衙门，去赌坊，去盐商堆里说话，这些我全照办，可东西拿回来怎么比对，哪条线先放，哪条先按着，殿下不熟，我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熟？”

“殿下要是熟，就不会在纸面上写这么一句。”沈砚笑了笑，“殿下的手伸不进衙门旧档，也伸不进盐运司，所以才要我，可殿下要我，又怕我脱手，就想用一张纸拴住，殿下，纸拴不住人，纸只会把人卖给御史台。”

厅里静了一瞬。

昭阳忽然道：“我母妃的旧案卷宗里，有一个名字，如今这个人，在盐运司挂着差。”

沈砚站直了些。

“旧档锁在衙门库里，公主府的手伸不进去。”昭阳看着他，“我要一个进得去、又不惹眼的人。”

“所以殿下挑了我这个最不惹眼的。”

“你今日坐在这儿，也没多惹眼。”

沈砚笑了：“殿下这话，听着像夸。”

“你为什么要碰私盐？”昭阳问，“说实话，别拿荒唐话糊弄我。”

“我娘留下的陪嫁出息，账面五百两，折色折到今日，只剩三十两。”沈砚收了笑，“银钱从库房走，库房管事姓柳，是殿下未来婆婆的娘家兄弟。”

“柳氏。”

“殿下知道的不少。”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但我不替你说完。”昭阳把笔递过来，“私盐这条线，我给了你半个人名，你还我半条命。”

“我给殿下全条命。”沈砚接过笔，“殿下别嫌脏就行。”

最后一张纸压在最底下，昭阳念：“查案所得，须先交公主府过目。”

沈砚低头看完，笑了一声：“殿下这一条加得巧，加在这儿，把前头那半条又捞回去了。”

“只是过目。”

“过目可以，改账不行。”沈砚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殿下要看什么，我送什么，可账不能改，改一个数，后头十根线全断，殿下真要改，得先跟我说清楚为什么要改。”

“我若非要改。”

“那殿下另请高明。”沈砚把笔轻轻搁下，“反正我还没签。”

两人隔着案几对看，阿罗的墨磨得沙沙响，越磨越慢。

昭阳先开口：“不改。只过目。”

“成交。”

沈砚落笔签名，按了手印，昭阳把契书收过去从头看了一遍，折好，从袖里摸出一枚小印，推到他面前。

“公主府私印，两枚。一枚在我手里，一枚给你。”

“这印能干什么？”

“调内档，调城门过所，调漕运司的关单存根。”昭阳声音很平，“御史台要是拿住你，我保不了。”

“保不了还给我？”

“保不了，才要给。”昭阳看着他，“你落到他们手里，至少还能拿这印换点东西，空着手，连换的都没有。”

沈砚把印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忽然问：“昨夜我府里走了一个姓陈的账房，一口旧箱子抬上车，出了西门，这印能查过所吗？”

昭阳第一次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脸上。

“你今日来之前，就想好了。”

“没有，”沈砚把印塞进袖里，“我刚想起来的。”

昭阳没接这句，从袖中另抽出半张纸，推过来，纸上只有一行小字：西门，盐运司后巷，货栈。

沈砚拿起来看了两遍。

“殿下昨夜也在等那辆车。”

“我等了半个月。”昭阳道，“你继母倒是替我送来了。”

“殿下的人进不去？”

“那处货栈挂的是盐运司的牌，我的人一进去，就是公主府越权。”昭阳看着他，“驸马不一样，驸马可以走错路。”

沈砚把那张纸对折，和印一起收好，退到门口，回头。

“殿下，货栈里头要是真不止一口箱子呢？”

昭阳把契书收进袖中，站起身。

“那就看你一次能搬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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