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诗会
石鼓在府衙后院的时候,凤翔城的文人们已经多了一个去处。他们走进去,蹲下来,用手指描摹那些刻痕,然后站起来,沉默着离开。没有人说得清那些字到底在说什么,可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觉得心里沉了一点。
有一年秋天,大约是德宗年间,从长安来了一位姓韦的诗人。那人不年轻了,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在凤翔城里住了半个月,每天都来看石鼓。那时候石鼓还在府衙后院,尚未被移入孔庙。他听说府衙有石鼓,专门辗转找到后院,蹲在那些石头前面一看就是半天。他带了一卷纸和一小块墨,来了就拓印。拓完一行,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拓下一行。他拓得极慢,有时候一面石鼓要拓两三天。
府衙后院里没有石鼓室,只是露天放着。那老吏见他蹲在地上冷得直搓手,便从后衙给他倒了一壶热水。他接了,说了一声谢,把水壶放在脚边,继续拓。
他姓韦,名应物。那年他已过了五十岁,官已做得不大不小,诗已经写得不多不少。他蹲在凤翔府衙的后院,对着那几面青灰色的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拓。天冷,他的手指冻得发红,可他拓得很稳。
他后来写了一首《石鼓歌》,开头是“岐阳之山石为鼓,叩之不鸣悬无虡”。那首诗远不如韩愈后来的《石鼓歌》有名,在韦应物的集子里也不算是顶尖的作品。可那一年他蹲在凤翔府衙后院的时候,韩愈还没有出生,郑余庆还没有到凤翔。那些石鼓被风吹雨淋,字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韦应物是一个看见它们、为它们写过诗的人,然后他就走了,什么也没有改变。
老吏把韦应物用过的那个粗陶壶收了起来,放在后院的墙角。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人蹲在石头前面的时候,那些石头好像不只是石头了。
又过了几十年,安史之乱烧过了凤翔。府衙后院里的石鼓被人在上面覆了草席和黄土,埋了四五年。等乱兵过去,挖出来的时候,石鼓还在,字还在。石鼓里缺了一面《作原》,不知是在掩埋前就已失踪,还是在乱中被人搬走了。剩下九面,重新放回后院墙根底下,继续听风淋雨。
后来,郑余庆来了。他把九面石鼓从府衙后院移进了孔庙西庑,给它们搭了一间屋子,上了锁。
钥匙交给孔庙的一位老儒保管。老儒姓刘,名守素,五十多岁,在孔庙管了一辈子香火和典籍。他每天早晨会打开石鼓室的门,通风半个时辰,然后锁上。傍晚再开一次,看看有没有漏雨、有没有虫蛀、有没有人动过。他识字,但认不全石鼓上的字。有一次他蹲在《田车篇》前面,一个“马”字他认得出,旁边的“车”他也认得,可连在一起就读不通了。他把手放在石面上,指腹滑过那些刻痕,想不明白,一千多年前的人,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在一堆石头上写这些看不懂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后来他不再想了,只管每天开门、关门,擦灰、通风。
韩愈写了《石鼓歌》之后,诗名动天下。刘守素在孔庙里听人念过那首诗。他不认得韩愈,只知道“退之”是韩愈的字。他在石鼓室的门槛上坐了一个下午,把那首诗的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合上抄本,站起来,走进石鼓室,在那九面石鼓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那九面石鼓不太一样了,不是石头变了,是他看它们的时候,心里有了另外一种东西。像是有人替他喊了一嗓子,喊出了他蹲在石鼓前面时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
“日销月铄就埋没,六年西顾空吟哦。”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把抄本放回架子上,锁上门,走了。
这一锁,就是将近两百年。两百年里,凤翔换了不知多少任节度使,孔庙修了三次屋顶,石鼓室的锁换了四把。韩愈的《石鼓歌》从长安传到江南,又从江南传回长安,成了一代人的共同记忆。而石鼓仍然蹲在孔庙西庑的那间屋子里,每天早晨开门通风,傍晚锁门落锁。来看它们的人比从前多了,有人远道而来,就为了在石鼓室里站一站,用手摸一摸“田车孔安”那四个字。
刘守素后来死了。钥匙传给了他的徒弟,姓陈。陈儒比刘守素年轻得多,可他每天做的事情一模一样,早晨开门通风,傍晚锁门落锁。他把刘守素留下的那本手抄本收在石鼓室的角落里,里面记着每一面石鼓上的字,笔画描得极其仔细,错了就涂掉重来。
嘉祐六年冬天,苏轼来了。
那年苏轼二十四岁,刚刚通过制科考试,被授为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离开京城到地方任职。十二月十四日,他来到凤翔孔庙拜谒孔子。拜完之后,他问陈儒:“听说石鼓在这里?”
陈儒指了指西庑:“那边。”
苏轼推开石鼓室的门的时候,冬天午后的阳光正从敞面斜照进来,落在九面石鼓上,青灰色的石面泛着淡淡的暖光。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看见那些石鼓安安静静地立在矮台上,每一面都比他想象的小一些,可那种沉着劲儿,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他走进去了。
他蹲在第一面石鼓前面,用手擦了擦石面上的浮尘,是《田车篇》。“田车孔安,鋚勒骙骙。”他默念了一遍,然后愣住了。他在长安读过韩愈的《石鼓歌》,也见过拓片,可面对面看着石头上那些刻痕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韩愈为什么要写那首诗,那些字比拓片上的深,比拓片上的重,像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筋脉,而不是被人刻上去的。
他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陈儒在他身后问了一句:“苏签判,要不要用灯?”
他没有回头,说:“不用。”
他把手指伸出去,没有碰到石面,只是在距离石面一寸左右的地方缓缓移动,顺着那些笔画的走向。从“田”字的方框,到“车”字的横折,到“孔”字的弯钩。他的指头在空气里描摹那些字,像是隔着千年的距离,在跟刻那些字的人握手。
那天下午,苏轼在石鼓室里待了将近两个时辰。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陈儒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见他出来,递过去。
“苏签判,”陈儒说,“外面冷。”
苏轼接过灯笼,站在孔庙的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石鼓室的敞面。暮色里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可他心里清清楚楚,那些字,每一个都还在。他数了一遍,九面,一面不少。
那天晚上,他在府衙的书房里写下了那首《石鼓歌》。
“冬十二月岁辛丑,我初从政见鲁叟。旧闻石鼓今见之,文字郁律蛟蛇走……”他写着写着,笔越走越快。写到“漂流百战偶然存,独立千载谁与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韩愈写《石鼓歌》的时候,距离石鼓被迁入孔庙还有七年,他在诗里说“日销月铄就埋没,六年西顾空吟哦”。韩愈没有等到的事,他等到了。可他蹲在石鼓室里的时候,忽然觉得韩愈那句话仍然是对的。即使石鼓被搬进了孔庙,字迹也还在一天一天地浅下去。人留不住它们的,就像人留不住自己。
他继续往下写:“欲寻年代无甲乙,岂有名字记谁某。”他不知道这些石鼓是哪个年代刻的,周宣王?秦襄公?没有人说得清。可他知道一件事:它们历经战乱而幸存,“独立千载”,而自己不过是“百战”之后偶然站在它们面前的一个人。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放下笔,把整首诗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细思物理坐叹息,人生安得如汝寿”的时候,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不是高兴,也不是悲哀,只是一个人在一堆石头面前,终于知道自己有多短暂的那种、淡淡的、看开了的笑。
他把诗稿收好。第二天,他把抄本送给陈儒,说:“放一本在石鼓室里吧。以后有人来看石头,也可以看看这首诗。”
陈儒接过来,翻了一下,点了点头:“苏签判,这诗比韩退之的短,可该说的,都说了。”
苏轼没有接话。他站在石鼓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九面石鼓。冬天的风从敞面灌进去,吹在石面上,那些字在风里纹丝不动。
“我还会再来的。”他说。
他确实又来了几次,但那已经是后话了。
那首《石鼓歌》被收进了苏轼的诗集里,成了《凤翔八观》之一。消息传开后,凤翔和周边的文人纷纷涌来:有人蹲在石鼓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满一册子回去跟同窗显摆;有人站在石鼓室里高声诵读苏轼的新诗,读到“人生安得如汝寿”时声调低沉了下去;也有人只是来看一眼,转一圈出来,什么也不说,可走出去之后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些年,凤翔孔庙的石鼓室里攒了好几卷题咏。有人写诗,有人写跋,有人把年号和名字刻在墙角的砖上。陈儒没有擦掉它们。他觉得,那些诗和人都会走,可石鼓不走。他们在石鼓旁边留下的文字,就像石鼓旁边长出来的野草,过一段时间就枯了,可新的还会长出来。
有一年秋天,陈儒开门的时候,看见门槛上放着一片槐树叶。叶子是干的,被风吹卷了边,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独立千载谁与友。”
陈儒认得这几个字,是苏轼《石鼓歌》里的句子。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他把叶子捡起来,夹进了刘守素留下的那本手抄本里,然后锁上门,走了。
那天傍晚他再来开门的时候,那几行字他已经忘了。可石鼓还在,安安静静地立在矮台上。九面,一字排开。一面不多,一面不少。距离它们再次散失,还有几十年。没有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今天风不大,天挺好,石鼓室里干干净净的,可以进去坐一会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一章 诗会》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