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从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口灌进来,把消毒水的气息吹得又淡了几分。
病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重新占据了本该属于寂静的夜晚。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阴阳交锋,仿佛只是一场大梦。病人依旧安睡,墙上的钟不紧不慢地走,走廊里那根疯狂闪烁的灯管也恢复了正常,惨白的光稳稳铺在瓷砖地上。
只有姬穆清知道,方才那一整段经历,没有半分虚假,因为直到现在,他的脸上依旧火辣辣的疼。
他下意识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温热的感觉已经从指尖褪去,血脉深处那股磅礴的龙气也重新蛰伏起来,像一条沉入水底的巨蛟,安静得仿佛从未存在过。可方才镇河龙气喷薄而出、涤荡一走廊鬼气死气的画面,还清清楚楚印在他脑子里。
李狗娃收好桃木剑,把几张烧了一半的符纸塞回那个鼓鼓囊囊、油迹斑斑的布袋里,拍拍手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凑过来压低声音:“天快亮了,你几点下班?”
姬穆清回神:“夜班到早上八点。”
“成。”李狗娃一拍手,“那我去外头等你,你下班了,我请你吃早饭。咱们这事儿,可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完的。”
“你……不回去?”姬穆清一愣。
“回哪儿去?灵云观那破山头,早上连口热乎的都没有。”李狗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难得遇着你这么个稀罕血脉,我这当前辈的,不得好好给你上一课?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就在医院大门口那家卖牛肉面的店里面等你,你一下班就来找我。”
他说完也不等姬穆清答应,晃悠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对了,别想着躲啊。你身上那股河气,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见。”
姬穆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多到他的脑子几乎转不过来。从小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感觉到常人感觉不到的阴冷,亲近水,却又莫名畏惧深水,隔三差五还会梦见滚滚黄河浊浪、金甲古人临河镇水的画面。从前他只当是身体虚、命格怪,爷爷在的时候,也从不细说,只是偶尔半夜望着窗外发呆,嘴里念叨些他听不懂的旧事。
如今,那些零碎的、说不清的异样,终于在这一晚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答案——他是黄河卫的后人,是六百年前那支镇守黄河龙脉的铁血卫所,三百年来唯一留存的血脉。
走廊尽头的钟敲了四声。姬穆清收回思绪,开始挨个病房查房。换药、看血压、安抚醒了要水喝的病人,他照常做着实习生该做的事,只是一双手在拿起病历本时,总会不自觉地顿一顿,仿佛还在回味方才掌心那抹滚烫的龙气。
天光一寸寸亮起来,从走廊窗外的灰蓝色,渐渐染成浅白。
八点整,姬穆清交完班,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晨雾还没散透,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香味混着青烟飘散开来。
医院斜对面那家牛肉面馆门口,李狗娃正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姬穆清出来,眼睛一亮,站起身老远就招手:“这儿!这儿!”
姬穆清走过去,李狗娃也不客气,一把勾住他脖子就往里带,一边走一边大嗓门喊:“老板!两碗大碗牛肉面,来个肉蛋双飞,再来一笼包子,一碟小菜!记我账上——哦对,我还没钱,让他付钱!”他指了指姬穆清。
姬穆清:“……”
“嘿嘿,开玩笑,开玩笑,我第一次请你,哪能让你掏钱。”李狗娃把他按到油腻的木凳上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到对面,麻利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先吃,吃完再说,饿着肚子聊那些大事儿,不吉利。”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红油浮在汤面上,香菜葱花铺了厚厚一层。姬穆清也确实是饿狠了,一夜没合眼,这会儿闻到香味,胃里早就翻腾起来。他低头大口吃面,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从那种恍恍惚惚的失重感里慢慢落回地面。
李狗娃也埋头猛吃,呼噜呼噜的吸面声比谁都响,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话:“我跟你说,这家的面,我蹲点了三天才找着,汤头正,牛肉足,够实在。”
姬穆清放下面碗,看着他:“李道长——”
“别,别叫道长,生分。”李狗娃抬手打断他,“我听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叫我李狗娃就行,或者叫狗哥,老狗,随你。咱俩之间,不兴那套虚的。”
姬穆清沉默片刻,问出那个压在心底一晚上的问题:“昨晚你说的那番话……黄河下面的东西要醒了,我是唯一能镇住它们的人。到底是真是假?”
李狗娃放下筷子,难得正色起来。他用筷子尖蘸着碗里的汤,在桌上慢悠悠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这是黄河。从上古到现在,几千年,它冲出了中原的沃土,也养活了无数生民。可你知道吗,黄河底下,沉的东西,比河面上漂的多得多。”
“明清以前,历代王朝都有镇河的传统。到了大明永乐年间,黑衣宰相姚广孝布局,助永乐帝迁都北京,以北方龙气锁中原国运,特设了黄河卫,命姬氏一族世袭罔替,专门镇守黄河龙脉。几百年来,姬家世代守河,镇河祟、锁煞气、稳龙脉,一代代人埋骨在黄河岸边。”
李狗娃的声音低沉下来:“明末小冰河,天下大寒,黄河断流,龙脉溃散。关外长白山满清龙脉趁势崛起。清军入关定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抹掉前朝国运根基,黄河卫被毁灭性清剿,典籍焚毁、镇河碑砸碎、镇龙印遗失。你的先祖姬镇岳,末代都指挥使,率领残兵退守金城黄河主阵,以自身精血镇压黑水鼍蛟,沉在了河底。”
“三百年了。”李狗娃抬眼看向姬穆清,“黄河龙脉持续衰败,各地镇河封印不断破损,河底那些沉了几百年的东西,古祟、陈年凶煞,都在慢慢苏醒。以前还有残存的龙气压着,尚且安稳。现在你血脉觉醒了,龙气现世,既是机缘,也是大祸的开端。”
姬穆清握着筷子的手缓缓收紧:“你的意思是,因为我苏醒了血脉,那些东西也会跟着醒?”
“差不多是这个理儿。”李狗娃点点头,“龙气这东西,就像一根引线。你醒,河底那些沉睡的东西,也会跟着被惊动。你是唯一能镇住它们的人,可你现在,空有顶级血脉,却无半分术法修为。”
他上下打量着姬穆清,眼神里既有惋惜,也有期待:“昨晚你能压住那女鬼,全靠血脉本能的护体龙气。可要真遇上懂得隐匿煞气、专挑弱处下手的凶祟,你这唯一的底牌,就彻底没用了。”
姬穆清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半截的面汤,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二十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身体弱、命格怪的普通学生。考了中医药大学,安安分分地实习、查房、写病历,想着以后做个手麻科的护士,过平淡日子。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身上流着的是六百年前黄河卫的血,你是末代守河人,黄河底下那些东西,要靠你去镇。
这担子太重了,重得让他本能地想逃。
“我……只是个实习生。”姬穆清涩声道,“我连道法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凭一道血脉,怎么镇得住黄河底下的东西?”
“谁说你一上来就要去镇那些大家伙了?”李狗娃被逗笑了,“饭要一口一口吃,道要一步一步修。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学会怎么用你这身血脉。龙气是你的本钱,可本钱怎么花,得有人教你。”
他站起身,走到姬穆清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我呢,别的本事没有,山里讨生活、抓鬼看煞、画符念咒,还算拿得出手。你我有缘,这黄河守河的担子,咱哥俩一起扛。”
姬穆清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身上道袍洗得发白还沾着油渍的年轻道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狗娃见他这副模样,忽然收起嬉皮笑脸,认真道:“我知道你不信。换我我也不信。可你昨晚亲眼看见了那女鬼,亲眼看见自己手里能冒出龙气,这不可能是做梦吧?”
姬穆清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姬穆清。”李狗娃难得叫了他的全名,“你爷爷临终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一句话?‘天道有衡,善恶有报,守河者,镇恶亦渡善。’”
姬穆清浑身一震。
这句话,爷爷确实说过。不只一次。爷爷临终那几天,躺在病床上,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可从不解释是什么意思。他只当是老人家糊涂了,说胡话。如今被李狗娃当面点破,他才惊觉,这句话,或许就是爷爷留给他这个血脉后人的最后一句嘱托。
“你爷爷,也是姬家守河一脉的人吧。”李狗娃轻声道,“他守了一辈子,守到老,守到死。他知道你身上流着这份血脉,只是不敢告诉你,怕你担不起,也怕你被人盯上。”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姬穆清声音有些发干。
“我师父,当年跟黄河卫有过很深的交情。”李狗娃难得没有耍贫,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灵云观镇守定北地脉,我师父在世时,一直暗中留意着黄河一脉的动静。他走了之后,这份担子就落到了我头上。我下山,一半是讨生活,一半也是遵师命,来除魔卫道。”
晨光透过早点铺油腻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上那碗渐渐凉透的牛肉面上。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电动车喇叭声、摊贩的叫卖声、小孩子背着书包跑过的笑声,交织成一片最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
姬穆清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又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拿惯了病历本和体温计的手。他想起这一夜发生的一切,想起从血脉深处涌出来的那股滚烫的龙气,想起爷爷临终前浑浊却安详的眼神。
良久,他缓缓开口:“李狗娃。”
“嗯?”
“我还没完全想明白。”姬穆清的声音很低,却不再是方才那种想要逃避的抗拒,“可你说得对,我是姬家唯一剩下的血脉。那条河,那些东西,不能没人管。”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眼看向李狗娃,一字一句:“我可以试试。你教我道法,我慢慢学。你说的那些黄河底下的东西,如果能镇,我就去镇。”
李狗娃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面碗里的汤都晃了晃:“好!就等你这句话!你放心,有我在,保管把你这个末代守河人,练成真正能镇住黄河龙脉的人物!”
“不过——”李狗娃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那副贼兮兮的表情,凑过来压低声音,“既然你认下了这身份,那咱们的‘学费’——”
姬穆清看他这副样子,警惕地往后一缩:“什么学费?”
“嘿嘿,小娃,咱们这么有缘分,你也别跟我见外。这样吧,以后我顿顿早午晚饭你请,我就当是你拜师的心意了!”李狗娃说完,拿起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就这么定了!”
姬穆清看着眼前这个一边吃包子一边算计自己钱包的道士,哭笑不得,却又莫名觉得,在这份荒诞里,似乎也透着一股真实。
这一夜,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认下了黄河守河人的身份,也结识了第一个真正愿意带他走这条路的同道中人。前面的路还很长,黄河底下的东西还沉睡着,他连道法都还不会一招半式。
但至少,天亮了,雾散了。
他端起碗,把那半碗已经凉透的牛肉面汤,一口喝干。
姬穆清放下碗,看着李狗娃,认真道:“那今晚开始,先教我画符吧。”
“成!”李狗娃一拍大腿,“不过你先别急着学画符。咱第一步,先去看看你爷爷给你留的那块镇河残碑。昨儿那女鬼说,她被困在支流河道边那块断裂的明代残碑上——那东西,是你家先祖的遗物,如今却扰乱了阴阳。咱得先去把它找出来,看看究竟。”
姬穆清点头:“好。等我明晚排完班,就带你去。”
晨雾渐渐散尽,阳光落满定北市的街头。两个年轻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早点铺,一个叼着没点燃的烟,一个揣着空荡荡的白大褂口袋,融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属于末代守河人的路,就这样,从一顿热腾腾的牛大肉蛋双飞,开始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四章 晨雾早点摊,认下这血脉》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