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001章 父亲死了，债没死

吴征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感觉天都要塌了。

门外站着报丧的脚夫，风尘满面，腿脚全是泥。吴征认得，他是长安乌衣巷里的长工，一定是郑伯雇他来的。

脚夫从长安跑到洛阳，跑了十天，这会儿张着嘴，只有喘粗气的声。

脚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颤颤巍巍递给吴征。

信是郑伯的笔迹，只有两行：东家八月二十八的夜里去了。铺子和宅子都在，请公子速归。

吴征把这两行字看了三遍。

信上"去了"两个字，让他心口痛了一下。

半个月前父亲来信，只说自己偶感风寒，让他安心读书。病，是瞒着他的。

他连夜收拾行囊动身。从洛阳到长安一千多里，他走了十天，坐马车，换步行，一刻不停，望见了长安城门。

天上飘着毛毛细雨，吴征分不清打在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官道上人人裹紧衣裳往城外赶，只有他一个人是回来奔丧的。

脚夫扶着吴征一路小跑，进了西市南侧的乌衣巷。

那里是老宅，吴家在这儿住了三代。

灵棚搭在质库门口，白幡从门楣垂下来，被风吹得贴在墙上。

吴征跪下去，对着棺材重重磕了三个头。

三年前他离家去洛阳读书，父亲站在门口送他，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如今棺材边只点着一盏长明灯，灯苗很小，被风压得一伏一伏。

老仆郑伯守在棺材旁，眼睛哭肿了。

"东家走得急。"郑伯说，"中秋那日人还好好的，还能到铺子里坐半个时辰。"

"病了多久？"

"半个月。请了两个大夫，都没用。"

"为何不早点通知我？"

"是东家拦着，怕误了你的学业。"

吴征叹口气。病了半个月，洛阳一点风声都没有。

"后事的钱，账上还够。"郑伯说。

吴记质库是小本生意，柜上现钱不足两百贯。办完丧事，账上剩不到一百贯。

一百贯，够寻常人家省吃俭用花几年，撑不起一家质库。

守灵三日，街坊走动祭拜。西市做小买卖的、赊过当的、受过父亲搭手的，都来磕个头，放一刀纸就走。

父亲在这条巷子住了三十年，人缘是攒出来的。

有一夜，吴征看见郑伯蹲在灵棚外抽旱烟，一锅抽完，人还蹲着。

吴征问他有什么话。郑伯磕了磕烟锅，站起来说：都怪老奴没照顾好东家。

吴征当时没多想。后来他想过很多回，那晚郑伯应该有很多话要对自己讲。

第三日上午，白幡还没撤，门外来了个陌生人。

来人四十多岁，穿酱色圆领袍。他进了院子不看灵棚，先看房子，从门楼看到廊柱，再看质库那块黑漆招牌，一样样看过去，像在给这院子估价。

"吴公子，我是赵府管家，马保山。令尊在世时，与我家庄上有往来。"

吴征还礼，引他进灵棚。马保山在棺材前拱手一揖，脸上没有半点悲色。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按说老东家还没下葬，本不该今日来。可日子到了，不由人。令尊去年腊月借了三千贯，讲定九月末还清。今日正是到期之日。"

三千贯？

吴征耳朵里嗡了一声。他昨夜刚看过总账：柜上现钱不足两百贯，三千贯是这个数的十五倍。

院门口围了几个街坊，探头往里看，没人说话。

吴征接过那张纸。

借据。"吴仲文"三个字签在末尾，名字底下按着一枚指印。借期、利息、抵押写得齐全：逾期不还，铺面宅子一并抵给赵府。

他把借据看了两遍。第三遍看到末尾，手指停在那枚指印上。

"人虽死，债不能烂。"马保山不紧不慢，"给你三日，还不上就按契上办。不是逼你，是府里的规矩。"

吴征问："我父亲借这三千贯，做什么用了？"

"老朽不知，府里只管放账。"

"三千贯，没有抵押文书？"

"信用借。令尊是西市几十年的老实人，谁不信他？"

老实人。吴征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父亲放贷比谁都谨慎，一贯钱的当都要验三遍货。这样的人，死前大半年凭空借下十五倍身家的钱，没人说得清。

"三日之内，三千贯，我肯定是拿不出。"吴征说。

"拿不出，就按契上办。"马保山笑了笑，"铺子和宅子，两押。"

吴征把借据折起来，收进怀里。"三日之后，请赵府来人重新对账。我欠债认债，一文不少。不该欠的，一文不认。"

马保山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又挂了回去。"那就说定了。吴公子节哀。"

马保山走了，圆领袍的背影出了院门。

围观街坊散开一条缝，没人走。

"东家，"郑伯声音发干，"账上现在还不足两百贯。"

"我知道了。"

吴征重新抽出借据，展开，凑到天光底下，看那枚指印。

签名"吴仲文"三个字，墨色发沉，是一年多的旧墨，这没有错。

可签名底下那枚指印，朱红鲜亮，倒像今早才按上去的。

字是旧的，指印却是新的。

他想了一夜。次日一早让郑伯去赵府递话：债，认了，请管事过府一叙。

马保山来得很快，满面笑容。

灵棚前，街坊又围了一圈。吴征当众举起借据。

"马管事，字是我爹的，印不是。签名的墨沉了一年多，指印朱红鲜亮，隔着大半年。这印，是新按上去的。"

院门外嗡嗡一片。

马保山不慌不忙。"公子说契是假的？那请官府验。验契三月，契先押进府库，验清之前，铺宅照契封存。"

他顿了顿："公子是读书人，该懂。质库封三个月，重开那天，也就不用开了。"

点破容易。官司一打几个月，铺子封存，当户挤上门来，不等结果出来，吴记先死了。赵府赌的，就是他不敢赌。

"债，我认。"吴征说，"三日为限。"

马保山眼里的笑意浮了上来，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老朽就知道，公子是明白人。"

当夜，吴征把三年流水账搬到灵棚，就着灯一页页翻。

翻到一半，他停住了。

每月十五，账上都记一笔"杂支"。三贯，五贯，有时十贯。三年下来，合计一百四十余贯。

数目不大，日子却准，不早不晚，逢十五必出。

吴征把"杂支"两个字看了很久。这不是父亲的笔迹。

父亲写"杂"字，最后一笔收得急，总带一个小钩。账上这个"杂"字笔笔工整，像抄上去的。

他叫郑伯来，指着那行账："每月十五的杂支，给谁的？"

郑伯的手一抖，烟锅里的灰撒在账页上。"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爹的账，我问不得？"

郑伯弯腰掸灰，掸了很久才直起身。"公子，丧事要紧。这些账，等东家下了葬再说吧。"

他不敢说。

后半宿，吴征独自坐在灵棚里，把总账翻到最后。

末页上有半行字，墨迹深浅不匀，像病中手抖写下的：

"赵府……并非谋财……"

只有半行，后面没有了。

纸边起了毛，被反复捏过。

父亲在病里捏着这半行字，捏到咽气。不是谋财，那是什么。

莫非父亲的死，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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