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谢氏来人

裴衍屏住呼吸，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才刚住进来三天，夜里就有人摸上门？莫不是霍骞的爪牙，连这鸟不拉屎的皇陵都不肯放过，非要赶尽杀绝？

他心里冷笑，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院里小桃已经惊醒了，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去应门。

"谁啊？这大半夜的……"

她一把拉开那扇破木门，随即整个人僵在了当场，话都卡在嗓子眼里。

门外天色将明未明，雪光映着一溜人影，少说有七八个。

几辆不起眼的青布大车停在院前，车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琉璃灯，灯罩都用布蒙了一半，显然是怕灯太亮惊动皇陵里的什么人。

当先一名老者，白须飘在胸前，眉头拧得死紧，一副急得不行的模样。

"蕴儿！"

这一嗓子喊得极大，把路边树上的飞鸦惊得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裴衍在襁褓里一震。

是谢家的人。他这具身体的外祖家，找来了。

谢蕴已经披衣起身，快步迎到门口。看清来人的刹那，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爹……娘……"

她声音发颤，一句爹娘喊得裴衍心里发酸。他知道谢蕴这一路来硬撑着，没掉过一滴泪，看见亲爹亲娘，那股劲终于松了。

还没等她再开口，一位白发老太太已经抢上前来，一把将谢蕴揽进怀里，手在她背上拍个不停。

"你个狠心的丫头！"老太太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谢蕴的衣裳上，"瞒着娘家来守陵，也不传个信？你是要气死你娘吗？"

"要不是听礼部的下人说漏了嘴，我们还蒙在鼓里，连你被贬到皇陵都不知道！"

这是云老夫人，裴衍的外婆。

他躺在襁褓里，偷偷打量这群人。除了两个老人，后面还跟着几个仆妇，赶着三辆大车，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盖着青布，看不见是什么。

谢蕴扯着她袖子，哑着嗓子："娘，是女儿不孝……"

"什么不孝！"云老夫人一抹泪，反手把她往屋里推，"外头冷，你身上还带着孩子，能吹风？有话进屋说！"

一句话说得谢蕴鼻子更酸了。

当先那白须老者谢长岳，早就大步跨进了屋。他捏着鼻子四下打量，屋里只有一张旧榻，一床薄被，一盏油灯，一盆快熄了的炭火，墙角堆着半袋糙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脚下一顿，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欺人太甚！玄氏这狗皇帝……"

"爹！"谢蕴急声打断他。

谢长岳气得脸通红，原地转了两圈，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顶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那姓霍的抢了你丈夫的功，那玄照还一纸诏书把你们母子贬到这鬼地方来！连个过冬的炭都不给发，这是要逼死你们！"

"不行！我这便上京，去帝宫外头跪着，问他们讨个说法！"

他扭头就要往外走。

谢蕴忙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指节都发白。

"爹，别去。"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霍骞正等着抓谢家的把柄。裴衍还在这里，你得留着力气，日后护着他。"

谢长岳一怔，抬眼看看襁褓里的裴衍，再看看女儿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喉咙滚了滚，到底没再迈出去。

"……好，爹听你的。"

裴衍躺在襁褓里，看着这位外公又是拍桌子又是跺脚的，心里又好笑又暖和。这老头脾气暴，是真疼女儿。

这时候，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奶娃娃也跟了进来，穿着锦缎棉袄，头上插着银簪，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

"哎哟，这地方比我想的还破。"她皱着眉，嘴上嫌弃得不行，"连个像样的火墙都没有，夜里怎么熬？孩子冻着了可怎么办？"

可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身朝外头吆喝起来。

"搬！都搬进来！"

"炭盆、被褥，一样不许少！先把炭盆点上，把屋子烘暖了！"

"还有那石灵米、那半箱灵植，还有给孩子准备的小被子小衣服，都给我卸到厨房和里屋去！"

这是裴衍的舅妈柳含烟。嘴上嫌弃，动作比谁都快。

一箱箱、一担担的东西被老仆们搬进破院。两个新的炭盆点上了，厚被褥铺在了榻上，灵米倒进了米缸，灵植码进了墙角的竹篓，还有好几匹棉布、两件厚棉袄、一罐子红糖，甚至还有两罐给孩子准备的麦乳精。

裴衍看得稀奇。这一大家子是连夜赶了几百里路来的，车上一盏亮灯都不敢多点，怕惊动皇陵里的守卫，就带了几盏半蒙着布的小灯，摸黑走的夜路。可就这几车东西，把他这破院子堆得满满当当，比刚搬进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他忽然觉得，这破院子也没那么冷了。

小桃站在门口，红着眼，一样样接东西，手都在抖。

"舅夫人……谢谢舅夫人……"她声音都带了哭腔。

柳含烟横她一眼："谢什么，自家人说这些生分话做什么。赶紧搭把手，把那袋碳搬进来，别冻着夫人和小公子。"

裴衍把这一幕幕都记在心里。

......

炭盆烧起来，屋里渐渐暖了，连墙缝里钻进来的风都没那么冷了。

裴衍被谢蕴抱在怀里，安静听着大人们说话。

谢长岳压低嗓子，把京里的风声说了一遍。裴烈战功被夺的事如今已经传遍了整个北境，朝里有人嚼舌根，说裴家通敌，说裴烈之前打的胜仗都是虚报的。更有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已经摆明车马要跟谢家划清界限，连之前跟谢家定了亲的几个世家，都悄悄派人来退了亲。

"墙倒众人推！"谢长岳越说越气，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当年你爹在世时，谁不是登门巴结？过年的时候门槛都要被踏破，如今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沾了裴家的边！"

谢蕴只低头拍着裴衍，没说话，手轻轻抚着他的背。

云老夫人横了老伴一眼："当着孙儿的面，说这些做什么，仔细吓着孩子。"

"他还小，懂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到了裴衍跟前。

是谢麟，柳含烟的儿子，比裴衍还小半岁，被柳含烟抱在怀里，正咿咿呀呀伸着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戳向裴衍的脸。

软软的一下，又一下，戳得他脸有点痒。

谢蕴下意识想拦："麟儿，别戳弟弟……"

可话到嘴边她却愣住了。因为裴衍非但没躲，反而朝那奶娃娃露出一个笑。

谢长岳正闷头喝水，余光瞥见这一幕，忽然哈地一声大笑起来。

"好！好！"

"这崽子不认生，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裴家几代人，就出这么一个有种的！"

他笑得胡须直颤，连日来的阴郁散了不少。

云老夫人也凑过来，戳了戳裴衍的小脸，越看越稀罕。

"眉眼像蕴儿，鼻子像他爹，长大了肯定是个俊的。"她叹了口气，"可怜见的，这么小就跟着遭这份罪。"

裴衍躺在襁褓里，被这一大家子人围着，一时有点不适应。他当医生那会儿，最怕人多的地方，下班了就想回家躺着。可这会儿被人这么瞧着、戳着，他心里竟没半点反感，反倒觉得踏实。

这些人是真心疼他们母子的。

很快天就要亮了。

云老夫人挨个把话嘱咐了一遍，说已经留了两个懂点拳脚的老仆在外院守着，平时劈柴挑水的活都让他们干，不许谢蕴自己去后山砍柴。又留下一笔数目不小的灵资，够他们母子用好几年的，还有过冬的粮食、炭火、布料，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些东西不许你推辞。"她板着脸对谢蕴说，"你要真心疼娘，就好好活着，把衍儿养大，比什么都强。"

谢蕴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女儿记住了。"

一行人踏着将明未明的天光上了车，依依不舍地走了。

谢蕴抱着裴衍站在院门口，目送那几盏琉璃灯一点一点隐入晨雾里，站了很久都没动。

裴衍缩在她怀里，把今天的事一笔一笔记在心里。这世上终究有人，没因他们母子落难就变了脸。这份恩，他裴衍记下了，日后必还。

......

车队走出去很远。

谢蕴轻轻拍着裴衍的背，转身要回屋。

就在这一瞬，裴衍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一道极轻的低语穿过晨雾，落进他的识海。那是云老夫人临去时，在车里小声念叨的话，是说给列祖列宗听的。

"……列位先祖在上，护佑我那苦命的外孙……"

"莫让他……莫让他步了他爹裴烈的后尘。"

话音到这里本已该断，可裴衍分明听见云老夫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几乎微不可闻：

"还有那……霍骞背后的人……"

半句话没说完，就被马车颠得散了。裴衍只听清了霍骞两个字，后面的内容没跟上。

他躺在母亲怀里，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那声音很快被晨风吹散，再寻不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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